谢玉蛮特别注意了,他与定国公较劲,面对没给他脸的谢玉蛮,并无半分迁怒,目光还是那般沉静,此刻却没了令人胆寒的冷漠,只让人感到淡淡的悲伤。
谢玉蛮因为这道目光,心揪了起来。
定国公有些得意,对谢玉蛮道:“留在国公府罢,若要和离,爹娘愿意帮你。”
谢玉蛮受刺激般,立刻看向戚氏,戚氏却魂不在身,神色凄苦,眼眶含泪。
谢归山还在唤她:“谢玉蛮,回家了。”
谢玉蛮收回目光,沉思,犹豫,过了好会儿,才做出了这个很重要的决定:“时辰不早了,爹爹和阿娘早些休息,我与归山先回去了。”
没忽视定国公的惊讶,谢玉蛮少见地向他屈膝行礼后,方退下。
定国公方如梦初醒:“你的嫁妆拿回去。”
谢玉蛮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归山就代答了:“破烂你自己收着。”
谢玉蛮觉得这话很不好,但谢归山明显还在和定国公置气,在先前两人更狠的话都说过了,也不差这一句,没有必要再劝。她便没有开口。
沉默一直蔓延到谢归山扶她上马车,他是骑马回来的,便又要下马车去,谢玉蛮却拽住了他的手,但谢归山也没等她说什么,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了。
这流畅的举动,让谢玉蛮后知后觉其实这时候的谢归山也需要人陪。
原来听到定国公的话后,他不是不伤心的。
谢归山也有心和谢归山也会为亲情伤心,这两件事,谢玉蛮分不清究竟哪件让她更惊讶。
她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那样说,明明整件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谢归山松松垮垮地坐着,身子向后,肩膀腰背都靠在厢壁上,随着马车行进的速度一晃晃的,仿佛在人生苦海上颠簸的小舟。
这是谢玉蛮第一次发现谢归山身上有这样深沉的气质,从前他是轻佻狂妄的,像自顾自吹皱春水的风,来无影去无踪不会为谁停留,现在,谢玉蛮觉得他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那儿,阻碍了一切生机,也回绝了一切生机。
谢归山问:“那你呢?为什么要把真金白银往外送?”
谢玉蛮有一点点不高兴了,她转过脸,不想再看到谢归山的脸:“我告诉过你的。”
“是,你确实告诉过我。”谢归山大方地承认了,“但那时我不认为这是你真正的理由,总觉得你喜欢黄白之物,若未被人强迫,没道理放弃银钱。”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那么虚荣爱财的人。”谢玉蛮气笑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要你等我回来,是想帮你要个说法,直到我站在饮月堂门口听到你说的话,我才知道自己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归山笑起来,声音很凉,又让谢玉蛮想起他那道荒芜的目光。
他道:“我便想,保不准哪一日你就后悔了,他们又那么独断傲慢,若是因此遗弃了你,你就会彻底失去了他们,到时你只能哭鼻子了。我于心不忍,便挺身而出。所以你看我还是很心善的。”
谢玉蛮嘟囔:“我不会后悔的,你一点不了解我,这是我深思熟虑做出来的选择,只要做出了选择,我就永不后悔。”
谢归山没说话,谢玉蛮又生出了奇怪的好奇心,想转过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可是最终谢玉蛮还是忍住了,她只是再次解释了她的决心:“一是性格使然,二是……你不懂。”
谢归山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看恰恰是因为我太懂了,所以才知道你一定会后悔。”
谢玉蛮不认为谢归山那种人会懂她的内心:“你懂什么了,你若有本事,倒是解释给我听。”
谢归山:“你觉得他们没有把你当女儿看,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想要他们了。”
谢玉蛮的血凝固了,同时有战栗一圈圈地从脚到头蹿了上去,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连戚氏都想不到,她只把这一切归咎于谢归山,可谢归山偏偏想到了。
谢玉蛮不想继续讨论下去了,她决定到此为止,因为她害怕了,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美好,于是她也想报复回去,于是问:“你懂我,所以这也是你的想法?”
谢归山耸了耸肩,很随意道:“显而易见。”
谢玉蛮侧对着他而坐,谢归山斜看过去时,只能看到她半侧的脸,很漂亮,也很直白,总是坦率地根据他的每句话做出反馈,她就像是他拨出的琴弦,发出与他所想那般的音律。
就连对待亲情,她那样菟丝花一样的小娘子,竟然也与他一般决绝的态度。
高山流水觅知音。
谢归山承认,虽然对谢玉蛮来说有点残忍了,但于他而言这又是一个惊喜。
他道:“一般人绝无这样的勇气。”
“谢谢,但没有必要夸赞我。”谢玉蛮闷闷不乐地说,“我不喜欢这种勇气。”
谢归山将身子倾了过来,来检查她究竟有没有哭,谢玉蛮讨厌死他了,她很讨厌被人窥视内心,谢归山都猜得那么准了,却还要继续猜她,这是打算把她挖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吗?
她躲开,谢归山就没再继续了,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道:“难过什么?我给你托底了,往后某一日你后悔了,只要你跑回去跟他们哭诉我是如何胁迫你的,我保管他们会马上原谅并重新接纳你。”
该死的,他在说这话时语气怎么还能那么玩世不恭。
谢玉蛮拧了他一把:“我没那么坏,我要这么说了,你怎么办?”
谢归山挑眉:“还想着我呢?真是谢谢你了,媳妇儿,但我真不用,我跟他们水火不容,他们一天在家骂我八百遍,我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谢玉蛮抬起微颤的睫毛,谢归山低头凝视她,目光爱怜道:“能理解吧。”
谢玉蛮又迅速地把目光垂了下去,躲避的意味太明显了。
她在这时候对谢归山的身世有了极大胆的猜测,可她没想好要不要开口询问谢归山。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问题与他们三人的秘密有关,谢归山很有可能不会说,但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怕就怕在他会对她心生戒备。
虽然他们已经成了亲,但仍旧不是那种可以相互依赖信任的关系。
谢归山被她的躲避勾起了好奇,轻轻晃着她的身体:“有话就直说,憋心里闷不闷啊。”
谢玉蛮思忖再三,她知道自己还是冲动了,但想有个真正的家,融入进他们的世界的诱惑真的太大了,让她觉得就算赌一把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赌输了,被猜忌就猜忌吧,她应得的。
谢玉蛮便开了口:“谢归山,当初你是不是被抛弃的?”
轻柔的催眠般的摇晃停止了,谢归山的声音生硬起来:“怎么猜的?”
他的态度让谢玉蛮很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坐了起来。
此刻,马车已经抵达武安侯府,婢女们列在马车下静候他们下车,但两个人,没一个人动。
谢玉蛮道:“阿娘曾告诉我,他们是在流放途中不小心弄丢你的,可若是如此,你没道理恨他们。”
“我就不能是恨他们没照顾好我才‘不小心弄丢’了我,又或者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找到我。”
谢玉蛮抓住了关键字,马上道:“他们不是没有早点找你,而是根本没找过你,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阿娘曾生下过一个儿子。这不正常。”
谢归山的紧了紧下颌,从下颚开始紧绷的肌肉,无一不是在警告谢玉蛮他已经进入状态,说话该老实点。
谢玉蛮却想,这么大的反应,果然是被遗弃的。
不只是谢归山,她也在看对方的心。
第58章
谢玉蛮为终于能破开入侵谢归山的世界而兴奋, 她道:“他们确实与我说过,这么多年都不曾放弃找寻过你,可是我在他们身边这样多年, 不曾撞见过一次所谓带来假消息的人, 不曾看到他们离开长安去别处查看,更不曾看到陌生的男童郎君出入定国公府。”
她紧盯着谢归山,像是一只趴在水池边觊觎着锦鲤的猫,目光专注, 只等着最合适的那一刻出手:“他们没有找过你, 因
为当年遭遇马匪时,他们为了活下来把你当辎重扔了, 而你知道一切,对吗?”
当悲惨的秘密被揭穿,谢归山忽然就轻松了下来,半晌, 他笑道:“猜得不错。”
笑不达眼底。
他没看谢玉蛮,目光盯着某处虚空:“我问过他们, 老头知道我知道了, 所以他很害怕,毕竟他老了, 又不得盛宠, 我完全可以杀死他。”
谢玉蛮下意识为他辩解:“不, 你不会。”
谢归山耸了耸肩:“我会不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这么想。所以当我提出要娶你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郡主,都很抗拒。”
谢归山突转的话锋带来的信息与谢玉蛮的认知不同, 她愣了一下:“是吗?”
谢归山道:“是啊,他们觉得我出身不好,没有贵族应有的风范,反而学了一堆江湖臭风气,配不上你,更担心我娶你是为了报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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