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谢玉蛮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块热热的巾子带着潮湿在她脸上抹来抹去,她感到被打扰了睡意,有些烦,伸手啪地打了过去。
“小没良心的。”
隐隐传来谢归山的笑声,谢玉蛮耳朵动了动,紧接着她感觉被扶了起来,唇边贴过来温热质地的东西,谢归山道:“张嘴喝水,漱口,不要咽,吐了。”
谢玉蛮一一照做后,脑子也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看到谢归山穿戴整齐,正拿了漱口的盏杯端着木盆伺候她净牙,谢玉蛮懵懵的:“这是做什么?”
“督促我们大小姐用膳啊。”谢归山移开用具,端来丰盛的早膳,放在特意给谢玉蛮打的小桌上,“吃吧,大小姐。”
谢玉蛮微微脸红,她这样被伺候着,倒像是个四肢不勤的残废一样。
再抬头,谢归山已经出门了。
现在他得皇帝倚重,公务本来就忙,还要腾出手来治她赖床的毛病,也不知今日起了多早。
谢玉蛮静静地坐了会儿,端起鱼片粥吃了起来。
她难得不再赖床,把婢女叫进来伺候更衣时,金屏和银瓶看到吃过的早膳后,都有些喜极而泣。
“未免太夸张了。”谢玉蛮嘟囔着。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金屏道,“今年冬寒,长安里有好大的风寒,感染了不少人,奴婢听说连宫里的陛下都病倒了,若夫人再不好生用膳,养好身体,一时体弱不慎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皇帝病了的消息谢玉蛮是知道的,为此谢归山还特意与她分房睡了两日,闹得谢玉蛮有两日没睡好。
谢玉蛮口中道:“就算如此,也不必草木皆兵。”
心里想的却是,陛下病倒了后,还不知道心里怎么不舒服呢。
上一次陛下病了,等痊愈后,就杀了贵妃,这次,真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朝政呢。
谢玉蛮也只是这么一想,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开始理起府里和铺子的账本,尤其是铺子,如今有谢归山提供的来自西域的各色绒锻,铺子里的冬衣卖得很好,谢玉蛮简直要赚翻了。
她美滋滋地给谢归山分了三成利,是鼓励他再接再砺,继续为她供上好的皮料。
再分出一成利,专门用来采买孝敬定国公府的年礼。虽然两家需要保持来往,但长安多少双眼看着,也不能做得太过,这年礼还是可以送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考虑到谢归山与他们的恩怨,这个银子还是谢玉蛮出比较合适。
这么一通俗务盘下来,很快到了午时,她眨眨眼,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下午的光阴供她挥霍,便觉这日子当真是久违得漫
长,果然早起有早起的好处。
这时,银瓶掀帘进来报:“夫人,理国公夫人求见。”
许是太久没与这家人联系,谢玉蛮听到这个头衔还觉得陌生,继而就是抵触,李琢已死,她还能与这位曾经想把踩死的理国公夫人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蛮并不情愿见她,挥挥手,银瓶退下,但很快回来,面露迷茫禀报道:“那理国公夫人竟然在府门外跪了下来,说若夫人不见,她便在门口长跪不起了。”
“这是要挟谁?”谢玉蛮怒气冲冲地起身,无论如何,理国公夫人年长,又是四皇子的舅母,如此这般在武安侯府低三下四,人们不会谈及旧情,只会说谢玉蛮不讲理,逼迫尊长。
这样大的罪名,谢玉蛮担不起。
她匆匆披上狐狸毛缎的披风,踩着雪往外走,乌发如云,披风如火,她踩在白茫茫的雪上,如一枝优雅娇惯的梅。
理国公夫人透过泪眼,看到的就是这般的谢玉蛮,那抹如火的红简直要刺痛了她的眼。
就是这个人,将她的儿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那时就暗暗发誓,迟早要为李琢报仇,因此她在家日日上高香时都要
祈祷四皇子早点把没用的太子踹下去,登上九五之位,替李琢报仇。
可是,命运造化人。
她恨谢玉蛮,却非但除不掉她,还要舍着老脸来求她,真是叫人难受,若是李琢泉下有知,想必也会被气活过来,替可怜的母亲教训这个可恶的女人。
谢玉蛮没忽略理国公夫人抹泪时掩藏在手下的恨意,简直比风雪还要割人,谢玉蛮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夜里落了雪,不少郎君娘子都驾车出门看雪,坊内到处都是行人,还有不少人偷偷打起帘子来向这边望来看热闹。
谢玉蛮心里盘算着,有了防备,走上前打算亲自扶起理国公夫人:“有什么事夫人还请直说,来了侯府不递拜谒,不请门房通报,直接下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连您都敢拒之门外呢。”
理国公夫人却一把推开谢玉蛮,声嘶力竭地哭起来道:“我知武安侯夫人还记恨着当年我拆散你与吾儿的婚事,因此才在武安侯边上吹枕头风,要武安侯向陛下进谗言,诛杀我们忠心耿耿的理国公府。夫人,我已知错,我就是个内宅妇人,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我这等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谢玉蛮在她出声的那一刻就知道此事不对劲了,立刻深思熟虑起来。
理国公夫人历来在长安城里很得脸,又有个皇子外甥,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不可能如泼妇般撒泼打滚地来求她。
可现在她这般做了,就说明理国公府摊上的肯定是大事,能给背景如此雄厚的理国公府没脸,想来想去,也只有陛下了。
因此武安侯府绝对不能插手,否则很有可能也会被拉下水。
一想到这儿,谢玉蛮便明白理国公夫人为何如此了,她定是知道此事体大,于是趁着谢玉蛮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时,即刻登门用这种方式道德绑架她。
可她是多天真才会认为把一切扭曲成红颜祸水吹出的枕头风的栽赃陷害,就能让理国公府脱困?又是如何认定,谢玉蛮在她的栽赃下,毫无招架之力?
说来说去,不就是把她当作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从来没正眼看得起她过。
谢玉蛮想到这个就有点愤怒,毕竟她这个名声还当真与理国公夫人脱不开关系——当时的理国公夫人没觉得谢玉蛮配得上
李琢,在她的眼里,世上几乎没有配得上李琢的女郎,于是她故意说了很多贬低谢玉蛮的话,让听众在她对谢玉蛮的人品的贬低中切身感受她对赐婚的不满。
可谁能想到,她说得多了,竟然也真信了谢玉蛮会是个不分场合的没脑子的女郎。
谢玉蛮想到这儿,更觉出恶气的时机到了,她冷冷地后退,酝酿了一下,让寒风吹红了鼻子,便也掩面哭起来:“理国公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小小的内宅妇人听不懂,只觉惶恐万分。金屏,银瓶,你们快去寻侯爷,请他带我与夫人面见陛下,将此事辩个分明,否则我夜里都要睡不好觉的。”
理国公夫人哪能料到这般快谢玉蛮就以牙还牙了,她恶狠狠道:“好啊,进宫就进宫,我还怕你不成,我倒要问问,怎么
李家合族都要被流放,偏巴上谢归山大腿的那个李器不仅没被流放,还深得重用,被提拔成了金吾卫将军。”
谢玉蛮哭声戛然而止。
这么听起来,似乎,好像,确实跟谢归山有点关系。
众所周知,要让皇帝处死一个人不难,但要在杀红了眼的皇帝刀下保下一个人却是很难。
原来,谢归山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谢玉蛮眨了眨眼,因为震惊于这点,她也就忘了假模假样地哭泣,这落在理国公夫人眼里,与心虚无异,于是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第79章
理国公夫人这一晕倒, 事情倒好办多了,谢玉蛮立刻命人驾起马车把她送回理国公府,顺便探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 无需仆从费力探听, 马车驾到理国公府就发现那里被官兵围了起来,闹哄哄的,不停有兵士搬着结实的木箱子出来,围墙内是和喊声, 哭闹声, 求饶声。
这是遇上了抄家的现场,仆从不敢再耽搁, 忙跳下车,把理国公夫人教给现场的兵卒。
兵卒看到理国公夫人也有点意外,与仆从敷衍解释:“这罪妇自去年开始精神就有些疯癫,方才去锁她的时候还打伤了几个兵卒, 本来应该是把她看起来的,结果不曾想让她偷偷跑出去了。”
古往今来的抄家总是这样的, 兵卒都知道有油水可捞, 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不怕罪犯乱跑, 反而一门心思想办法捞
财。李唐王朝时, 韦庶人犯乱后被抄家, 有些兵卒甚至跑错了门, 杀了隔壁杜府的人。
但因背后有谢归山撑腰,因此仆从还是敢多说一句:“这罪妇跑到武安侯府哭闹去了,差点没惊着我们夫人。”
兵卒一听是武安侯府立刻收起了方才敷衍的姿态,正色道:“阁下放心, 某一定会好好教训这罪妇,给尊夫人一个交代。”
仆从颔首,驾上马车转身离去,回了武安侯府后如实向谢玉蛮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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