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失悔_月今安【完结】(14)

  但是底下的小宫女怯懦归怯懦,听到的消息到底都得如实回禀,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又将皇上命令不得叫外人打扰贵妃的消息给说了出来。

  那串佛珠彻底被扯断了线,谢太后再生气也明白,自己如今靠着的还都得是自己的皇儿,闹得再大也不能越过他去,一时间又气又恼的没有法子。

  毕竟常年跟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这位柳姑姑,说起来大事小情谢太后拿捏不稳的,最后都得是这位的主意,以至于这人不在自己的身边,谢太后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这个时候,素来默默无闻的一个宫人却从后头走上前跪在了谢太后面前:“回禀太后,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解除皇上对您的误会啊!”

  “误会?”谢太后正在气头上,却被这话给一时间说住了,她皱了皱眉,瞧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禀太后,您想啊,那位李贵妃不过一个刚入宫的外人,怎么可能撼动您和皇上的母子情分!”跪在地上的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碎瓷片,恭敬地又磕了个头,“可皇上这么生气惩罚了这位柳姑姑,说不定……”

  一旁的小宫女还想要为柳姑姑辩解,却听到座上的太后又开了口:“那你的意思是什么?说下去。”

  “奴婢认为皇上既然发落了柳姑姑,说不定是因为对方做了辱没您的事情……”这位宫人似乎是不经意,却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先前好几次都听旁人私下里说,柳姑姑她安排了好几个自家的亲眷到内务府的肥差里头……”

  见谢太后神情一变,地上跪着的宫人又忧心说道:“太后,您可还记得,上回宫里不见了好几件珍器……”

  这话叫座上的谢太后心头一跳,她颤了颤,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怵这个皇儿的,可又咳嗦了一声,却仍是放不下这口气。

  “去找几个人把柳彩给安置了,”她皱着眉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到了晚膳,再去请皇上来用膳。”

  身边没了有用的人,到底是有几分不顺手,谢太后瞧了瞧刚出主意的宫人,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卫六。”

  “日后你就在哀家身边伺候吧。”

  第12章

  忙了整日,到了酉时总算来来往往的官员消停了一会。

  勤政殿周边已经点满了灯,赵瑾行捏了捏眉心,瞧着两张奏章思索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贵妃已经用晚膳了吗?”

  这会子已经过了宫里用膳的时辰了,他这么问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毕竟上辈子李芷荷刚入宫的时候总是喜欢在用膳的时候等着他,无论忙到多晚,栖荷宫里总有一盏灯替自己留着。

  侍奉在旁的宫人愣了下,片刻才回到:“静心阁早就传过膳了,陛下可是要摆驾?先前太后娘娘派人来问过……”

  这个时辰若是摆驾,岂不就是明晃晃要留宿在静心阁的意思了。

  赵瑾行摇了摇头,朝着殿内暗处看了一眼,这才道:“去坤宁宫。”

  先前处置了那位母后身侧的亲信,他便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母向来斤斤计较又喜欢小题大做,但平日里替她出谋划策挑拨是非的多半都是出自那位柳彩。

  赵瑾行脸色更冷了,他皱了皱眉,虽提前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到明面上,但没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这卫六做的不错,避免自己的母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去打搅李芷荷。

  毕竟现在她已经够防备自己了,若是再出什么差池,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得见李芷荷的笑。

  上辈子的时候朝政忙的他每日心烦意乱,整个赵国像个漏水的筛子,他忙了南方的旱灾,又听到了北方的战乱,平定了战乱,又叫世家贵族逼得几乎殚精竭虑。

  他不能将这百年祖宗江山拱手与人,可到后来,好像却只剩下一无所有。

  可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李芷荷,她总是那样对着自己笑的开怀,好像只需要自己出现在她身侧,便可以叫她忘记了全部的烦恼。

  再后来,她好像越来越像最初自己期盼的那样,遵规守矩,爱敬母后,宽容大度,可那笑容却好像越来越难见到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也越来越多。

  现下他能做的,便是尽量叫旁的人不要去打搅李芷荷养病,待到他查出毒究竟是何人所下,这才能叫她平安。

  此时的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前朝最珍贵的琉璃盏悬在主殿里头,柔和的光亮照的本就金碧辉煌的殿内越发耀眼,可偏偏墙上挂着的图案却是《女史箴图》,周围的器具也刻意换成了略带陈旧的。

  赵瑾行刚一踏入殿内,一股沉檀香便裹挟着落雨时节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仍是先给母后行礼。

  在这刻意营造的肃静氛围之中,谢太后穿了一身早些年不得宠之时所着的暗沉雀青色衣衫,按理说也并不难看,偏偏头上戴着的还是太后和皇后才能佩的金凤钗,一时间倒是更不伦不类了。

  赵瑾行瞧着手中轻拈着佛珠、桌上也放着佛经的母后,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以往母后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便最好的一招就是穿上往日的衣裳,然后在自己面前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

  偏偏上辈子他最是受不住这个,只需得母后眼角挂上点泪珠子,赵瑾行这个鞠躬尽瘁、一心为国的皇帝,好像一下子便回到了那个小时候被父皇的宠妃刻意诬陷,而后被囚禁在狭小阴暗房间的小小孩童。

  但上辈子为了母后的谢家,多少次容忍了下来,可他们还是不知足,贪墨渎职、欺男霸女、甚至于勾结外族,想要试图将赵国的朝堂变成他们世家的一言之堂。

  谢太后听到了自家皇儿的行礼声,却没有看他,将手上的佛珠掷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上好的芽庄白奇楠木就这样白白裂了一颗。

  她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见他神色平静,根本不像是预想中的动容,不由得心中慌乱了下,却仍旧捂了捂心口:“皇儿,你可算是来了。”

  外头的雨下了整日都没停,天气也冷了许多,赵瑾行瞧着自己母后刻意在自己面前演的这一套老生常谈,却觉得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膛里肆虐,但又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

  但接着谢太后便又开始在他的面前轻声抱怨,说着自己的辛苦,说着自己的不易,又说外头的雨这么大,自己的心疾又是重了。

  赵瑾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越发陌生的生身母亲。

  谢太后年岁不算大,只不过刚过四十多岁,可能是年轻时哭过太多次,外眼角垂的比同龄人要厉害许多,好像只需要看他一眼,下一刻泪珠子就要滚下来了。

  上辈子赵瑾行就因为这泪珠子而错过了不少推行新政的时机,更因此叫李芷荷默默替他吃了不少苦头,但这辈子他早就知道,所谓的心疾不过是生母编造的谎言,曾在他绝不可违背的孝道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明里暗里告了状,又服了软,谢太后却没有听到预想中自己皇儿的安慰和妥协,她抬头见到赵瑾行仍旧静静站在那里,不由得心中原本的那点子发怵变成了恼怒:“母后跟你说的话,你莫不是要全当成耳边风了吗?”

  “你如今这个年岁,身边再没有几个贴心人,哀家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能瞑目啊。”

  出身世家的谢太后,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后宅里头的隐私算计,先前用在后宫里,却被同样精通这些伎俩的先帝所厌恶,可以说,若是没有赵瑾行这个太子,恐怕即便不被废后,长居冷宫可能就是她的最后归宿。

  以至于她身边的亲信被逐出宫了,想的根本不是求情,而是要怎么再重新安排几个——毕竟这次芙蕖宴虽说不怎么顺利,却叫她在这年轻的一辈里头寻摸了个聪明的。

  若是叫王家那个丫头入宫来陪着她,再借上给后宫里头增添女官这一名头,她身为太后在整个赵国世家中的地位,便可以水涨船高了。

  可赵瑾行听着自己生身母亲的话,想着上辈子身受重伤,仍旧强撑着回京想要告诉李芷荷胜利的喜讯,看到的只不过是栖荷宫剩下的残垣断壁。

  李家的将士们在边关厮杀,所求的兵粮不过仅仅可够果腹,身上穿戴的衣衫可以称得上褴褛。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血战到底,为的只是护着赵国的百姓们,守着赵国的大好河山不被匈奴入侵罢了。

  但那些王谢世家之流,却仍在攀比各自的吃穿用度,个个奢靡成性,院中养着的舞女歌姬堪比先帝的后宫。

  如今这些哭诉的话再听到耳朵里,便是那样的刺耳无比了。但上辈子和那些碌碌无为、巧舌如簧的佞臣们打交道多了,赵瑾行最擅长的便是面上丝毫不显,暗中下的手却狠厉的不留半分情面。

  原本他不想将这朝堂之上的手段用在自己的生身母亲身上,但瞧着她现在越发刚愎自用的模样,若是直接反驳恐怕那些个世家出身的大臣,定然会给自己扣上个不孝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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