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叫宫人把名单收起来,却忽而在上头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薛承云。
薛家上辈子好像放弃了当初那位老尚书所得的推恩令,直接跑去了边关参军,一路从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左迁到了正五品的中郎将。
在后来更成了守卫皇城近臣的薛承云,怎么会愿意在推恩令这样借助祖辈荫蔽,而愿意留在京中充作小小学官呢?
锁紧了眉头,赵瑾行用朱笔在这人的名字之上圈了个圈,而后放在了一侧。
这件事他需得慎重考虑一下。
对于这位后来的近臣,更是后来赵国后起之秀中唯一的武将,赵瑾行根本不能容得半分马虎。
可眼下迫在眉睫之事,还有边关将士们的粮草,若是在入冬之前再不能够筹集粮草,恐怕上辈子匈奴掠关的惨案又要再次发生。
赵瑾行叹了口气,看着桌上从鱼米之乡等地发来的粮食欠收的奏折,只觉得一阵头疼。
外头的雨总算在下晌的时候停了下来,李芷荷说到底还是有些忧心京郊的山洪,可等到了前世宫里头窃窃私语议论的时候,好打听的冬燕却喜笑颜开地回到了静心阁里头。
“娘娘,外头都说这回子钦天监立了大功呢!山洪都能被预言了!”
李芷荷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鲜少相信鬼神之说,更因着赵瑾行厌恶此事,不曾接触过半分。甚至因此还被谢太后训斥过不敬佛祖,可这回子重活了一世,李芷荷也不由得不信起来。
可她还是轻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议论了,尤其是在宫里头。”
冬燕吐了吐舌头,声音也小了不少:“娘娘,奴婢晓得了。”
李芷荷瞧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下:“早先你吃了两个甜馃子,过会子晚膳就罚你不许再吃了。”
一听这话,冬燕忍不住垮了脸:“娘娘,您不知道,昨个新来的那个秀衣姐姐还送了秋牧姐姐一盒点心呢。”
秋牧?贾秀衣?
她们两个怎么会搅合到一起去?
李芷荷扶了扶下巴,微微皱了皱眉,想到自己给家中递出的信笺,却又稍稍放心了些。
“那一会晚膳就给你破例再吃一枚甜馃子吧,只是日后少吃些,不好克化,日子久了容易伤脾胃。”
冬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便开心地转头出去继续干活计了。
可刚踏出主殿的门,就听到外头有宫人一声一声递过来的通传。
“陛下的銮驾到了!”
怎得这个时辰来了?李芷荷的心猛地一顿,却连忙起身去接驾。
还不等她行礼,便瞧见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堪称温柔地将她俯下的身子拉了起来。
“贵妃不必多礼,”身上的朝服还没来记得换,赵瑾行的唇角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夫妻之间那需得如此客气,日后私下里都不必行礼。”
瞧见他如此开怀,李芷荷便晓得,京郊的山洪一事定然被妥善处置了——毕竟这人再多么冷心冷情,对百姓可谓是爱民如子。
对了,这人莫不是想要叫自己书信父兄,拖延冬日粮草一事?他这样笑的假模假样,又说着什么夫妻之间,恐怕就是想叫自己帮忙吧?
可她李芷荷算什么?
夫妻?
她一个妾妃而已,若是真把这话当真,恐怕都活不到上辈子的时间了。
李芷荷心中提防越慎,赶忙又行了个礼,抬眸瞧着他的面容,佯装什么都做不知的故作惶恐:“多谢陛下恩典。”
怎么好好地又这么疏远?难不成真是叫那位该死的柳彩给气着了?赵瑾行在心里又恶狠狠地给那位被逐出宫的宫人记了一笔,待到回去便叫人把和这人有关系的统统给逐出宫去。
见他面色果然沉了下去,李芷荷心中冷冷一笑,他还以为自己和前世一样好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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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若她还是那个前世不谙世事的李芷荷,说不定还真的会因此喜形于色,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捧到他手上。
只可惜现在的李芷荷经历了那五年光阴,心肠早就冷的跟那乌金砖一般了,注定要让赵瑾行的这番示好一场空。
整个静心阁内,宫人们皆屏气凝神的,生怕打扰了正在用膳的两位主子。
赵瑾行向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这点李芷荷比谁都知道,前世她刚入宫的时候,好容易盼到了这人来宫里一同用膳,满怀雀跃地想要给对方说一说话。
那时候他只是冷冷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李芷荷所有想说的话尽数都被咽了下去。
可她还是不习惯的,难得有几次在一同用膳,还是忍不住开口,但赵瑾行鲜少会给她回应。
如今两人相对坐定,珍馐美食摆在两人中间,平素鲜少有甜食和素菜的膳食,难得多多摆了不少时令鲜蔬在上头,甚至还在一侧的案几上早早放上了一盘晚熟的樱桃。
上辈子的时候,但凡两人在一起用膳,总归都是按照赵瑾行的喜好布置,莫说是甜食了,就连时令菜蔬也是不多的。
李芷荷讶异地扫了几眼饭菜,却格外克制地先等对面的赵瑾行动了箸,见他先夹起了什么,这才跟着用了起来。
侍膳的规矩,她早就烂熟于心——甚至于被谢太后手下的女官规训到,一听到要用膳了,便在心里头抗拒。
以至于后来的饭食越用越少,即便是再喜欢的东西,时间久了也觉得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更何况后来寒毒入体,本就脾胃虚寒,胃口就越发的差了。
可现在不一样,她的身体还很好,也不害怕会因为不懂得用膳礼仪而被眼前的赵瑾行厌弃——她甚至巴不得对方嫌恶自己,好能够彻底叫她安安静静一个人老死在宫里。
更何况这可是宫里最顶尖的膳食,御厨们精心替陛下制作的佳肴,李芷荷横竖懒得委屈自己,喜欢什么便吃了些什么,尤其是那道珍珠翡翠白玉羹,上好的高汤内里炖了鲜嫩的鲫鱼脑,只需要轻轻一抿,醇厚的香气便尽收在唇齿之间。
鲫鱼在边关也不常见,即便是大将军府里也鲜少能够有时令的菜蔬,毕竟李老将军向来为了将士着想,恨不得克扣了自己的口粮都用在御敌前线。
一碗汤入口,李芷荷便觉得腹内舒畅多了,又使了眼色,叫身后的夏翠去盛。
赵瑾行默默注意着她爱吃的东西,上辈子他只记得李芷荷似乎更喜欢菜蔬和鲜果,可具体喜欢什么,也不曾真切关注过。
见她将那道羹汤用了两次,却又稍稍皱了皱眉,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桌上还有不少他拟了单子叫御膳房做的,样样都做的精巧味美,怎得也不见她动其他的箸?
刚又用了一调羹汤的李芷荷抬眸恰好看到,便见到这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一般,便觉得再好用的膳食因着赵瑾行坐在自己的对面,也失去了三分的味道。
她不知道不过是多用了些羹汤,这人就又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真是看的她心里头烦闷。
赵瑾行却在心里头盘算着,这道菜不知道是前殿的御厨所制,还是后殿中的太监所制。回去之后派人问一问,若是内侍的话可以等到李芷荷更换了宫殿,一并赏赐到她的小厨房里头去。
看她这样用的香甜,赵瑾行不由得也多用了一些,只觉得仅仅是这样看着她用膳,便觉得心中欢喜。
上辈子她总是等着自己一同用膳,想来当时她的心情便如同现在的自己一般吧,日后一定要多多来陪她。
李芷荷瞧着他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又用了些许饭菜,便没了兴致。可对方到底是皇帝,她叹了口气,这几日刚入宫猜忌还不曾放下罢了,等过几日说不定就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两人心中都想着截然不同的消息,可到底最后都捧了一杯热茶,各自坐在了案几旁。
大殿里头的灯光映照在李芷荷的脸上,直直叫赵瑾行看的有些愣神,气氛一时间又冷了下来。
外头来收拾的宫人里头好像有个不太麻利,一声脆响打破了难得的平静,略带熟悉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怒斥。
“你怎得当差的!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去找娘娘领罪!”
李芷荷挑了下眉,宫人犯错这种事可大可小,只是她没想到,这发出怒斥声的人竟然是平素里最不好管事的秋牧。
正在心里琢磨发生了何事,便瞧着一个更叫她想不到的人上前来告罪了。
“奴……奴婢贾秀衣手脚粗鄙,失手打碎了碗碟!请娘娘恕罪!”
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惶恐中的颤音,却叫人听了越发的怜惜,李芷荷耐着性子摆了摆手:“如今陛下在此,岂能因这等区区小事惊扰圣架。”
按说这个时候犯了错的宫女只需要磕头拜谢便能了结,然而贾秀衣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等规矩一般,只跪在那里怯懦地等着赵瑾行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