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六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拿了一碗汤药捧到了她的面前:“太后娘娘,陛下叮嘱,您要按时用药才好。”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谢太后的心口里。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哀家又何曾不知道,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可要是没有哀家的兄长,哀家可早就死在后宫里头了……”
“作天杀的赵五郎!我正有了孕,你就把那妖女迎到宫里头,真当我不知道吗!你不是想要她也有了孩子,在后宫里头立稳脚跟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太后状若疯癫,口中说出的话却猛然间揭露了过去的秘密,卫六木讷老实的神情一如往昔,根本不会叫人怀疑她会出去乱说。
“……哀家就叫你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五郎,你就算再找更多的女人又有何用,你一个皇帝,却除了哀家的孩子,再也不可能有旁的孩子了哈哈哈哈哈……”
“哀家才当上皇后几年啊!你不但把哀家的凤印拿走了,还把哀家赶出了坤宁宫!哀家恨啊!……但是,瑾行也是哀家亲生的皇儿啊……”
疯癫的话语在空荡的宫殿之中回响,却像是在猛然之间揭开了为何身为一个母亲,却并不爱自己孩子的真相。
只是这真相太过残忍,不过是因为这个母亲对一个帝王心生了出了占有。可是她忘了,赵瑾行身为两人的孩子何其无辜,不仅要背负母亲的殷切希望,还要背负来自父亲那种不得不接纳他的厌恶。
卫六眼神中划过一抹精光,手中的药碗却没有放下,口中轻声道:“太后娘娘,先喝药吧。”
这药可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喝了之后能够叫人情绪温和,更能够养护身体——除了容易嗜睡之外,倒是没有任何旁的坏处了。
只是对于如今的谢太后而言,多多睡上些时日,可不算什么坏事。
一直陪在养心殿的李芷荷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外头掌了灯,天色也格外不作美的落了雨。倒是稍稍叫这夏日的暑气退了,她刚睁开双眼,便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埋在她脖子上。
刚一垂眸,便看到赵瑾行正埋在她的怀中,附身亲吻着她微微露出的锁骨,像是在品尝什么蜜糖一般。
“陛下!”李芷荷有些恼了,伸出手来稍稍推他,却听到似乎是碰到对方伤处了,一声低低的痛呼声。
她没怎么用力气啊?李芷荷狐疑地看向怀中埋着的那人,只觉得有几分血气上涌,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只是脱口而出之时,呆愣了几分。
先前这话倒是对方这人在前世常常对自己说的,如今反倒成了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了。
“芷荷,朕叫人给母后用了会久睡的汤药……”赵瑾行抱着她的腰,这种依赖的姿态时候,忽然启唇,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苦涩。
“朕早就想惩治谢家了。”
“可朕也害怕母后真的会对朕下手。”
“早些年的时候,朕最怕母后斥责说朕如同先帝一般,昏庸无能。”
“可要是不除了谢家,还有那些在朝中弄权作乱的世家,朕恐怕又得是下一个先帝。”
虽然不知道李芷荷能不能够理解其中的缘由,但赵瑾行还是忍不住讲这些话讲给了她听,似乎是这世间,他如今仅剩下能够讲这些话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垂眸看向他的眼睛,她以前只觉得赵瑾行意气风发,是位恪尽职守的帝王,却因着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恍然明白,在最开始监国之时,他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
先帝对他不慈,就连谢太后这位母后,都狠下心将利刃对准了他。
李芷荷叹了口气,在两人对视只是,开口道:“陛下,你做的没有错。”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其中蕴含的信任却让赵瑾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好,谨遵贵妃娘娘之命。”
第41章
这一日养心殿的晚膳传的格外迟。
顾忌着赵瑾行身上还有伤, 李芷荷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旁的再刺激他,只是陪着他一同用膳。
她承认在先前的某一瞬, 她的心已经不由自主的松动,甚至在渴望着赵瑾行的靠近。
要是在前世他便能够对自己这般该多好,那个时候的她心中还有着爱,即便是在将死之时,她仍旧在期盼着他的再见一面。
可现在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隔了一世的光阴,她忘不掉那个因着避子汤在腹中死去的孩儿,更不能够再如同前世一般,倾尽所有地去爱一个人。
但她不会再提这些。
既然身为帝王的他想要的便是如此, 作为一个已经踏入宫门的妃嫔来说, 再去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就像是秋冬边关的粮草, 威慑世家各族的权利,以及守护自己父兄安危的地位, 都需要眼前这个身为帝王的赵瑾行才能够替她做到。
她需要他。
同样的, 作为报答,她给予他想要的陪伴。
直到他——不再需要为止。
她稍稍走了下神,一直在看着她的赵瑾行便觉察到了:“怎么,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他目光落在桌子上清淡的菜色, 面上划过一抹愧疚:“这次确实是朕行之过急了,叫你跟着一同受苦了。”
赵瑾行还记得她清晨一路赶来的之时的疲惫,轻叹了一口气。
“先帝在的时候,朕行为做事虽说有些束手手脚,可因着还有这一层关系压着谢家,到底不敢叫他们有所大动作。”
“如今朕的母后却成了朕最大的掣肘,就算谢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动作,却不得不顾忌到这一层关系。”
难怪上一世的时候就算她和谢太后有了冲突, 赵瑾行也会叫她忍气吞声,左不过是为了稳住谢太后以及整个朝堂之上跃跃欲试的世家大族罢了。
只是觉得她会因为喜欢所以能够心甘情愿的替他忍受。
看着碗中被赵瑾行殷切夹进来的菜,李芷荷只觉得忽然没了什么胃口。
就算这一世两人的隔阂少了很多,可今日在养心殿前同那位王家之女王时薇的对视,却仍旧叫李芷荷在心中默默有了提防。
边关战事虽说还未起,匈奴一族依旧叫嚣着叫赵国让却雁门郡内三百里,并贡岁银万两,同时现在的楼兰一脉更是在积极同赵国之内的世家大族连络,想要借此将粮草连同铸造的兵器大量购入回楼兰。
届时无论是匈奴抑或是赵国任何一方胜利,楼兰都可以凭借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兵力,一举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同那些世家大族交好,更可以同时给赵国如今唯一的掌兵李家施压,好叫他们在战场之上应接不暇之时,还要受到朝堂之上的排挤。在腹背受敌的时候,若是楼兰一方趁机劝降,恐怕他们便可以白白得到李家的助力。
就算李家一脉忠义又如何,到时候只需要连络赵国朝堂之上的世家们,联手陷害李家通敌叛国,到时候恐怕他们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从那些世家大族的书籍之上,再联系前世李芷荷亲眼目睹的一切,她在此刻福至心灵,忽然便明白了为何前世王家会借着楼兰一脉的手陷害于他们李家。
恐怕他们也是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哪一方取得最后的胜利,身为百年世家的他们,最后仍旧能够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甚至,恐怕他们能够从外族手中得到的利益,会远超现在能够看到的。
所以,无论谢太后会不会动手给赵瑾行下毒行刺,身为簪缨世家的谢家,终归会成为赵瑾行对世家大族动手的开始。
可到底是什么能够叫他如此迫不及待的开始?李芷荷了解身为帝王的赵瑾行,就算是被这些世家大族所掣肘,在没有把握之前,对方断然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到底是她漏了哪里?
赵瑾行看到她没什么动箸,有些低落,皱了皱眉,看向自己受伤的肩头,顺手又替她夹了些平日里她最爱的嫩笋片,同时轻轻低呼了一声。
这声音果然叫李芷荷回过神来,她赶忙看向赵瑾行受伤的左臂,神情带着几分关切:“伤口又疼了?”
赵瑾行垂了垂狭长的睫毛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噬心散之毒发作的这么快,朕一时不察这才叫那刺客伤到了。”
其实不是。
中毒这种事情,哪里能够比得上身上伤口鲜血淋漓地展露出来呢。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是个新帝,在那群老狐狸面前总归是要伪装一下的,要是他城府深沉到全身而退,恐怕到时候那些人才会胆战心惊的更加提防起来呢。
他不必做到尽善尽美,此时的伤口不仅仅能够叫暗中的敌人放松警惕,更是他用来骗的李芷荷留在他身边的筹码。
她最是心软。
赵瑾行自然知道。
朝堂之上的阴谋算计他都能够从容应对,江山如何,社稷又如何,这些世家大族和那些外族之人必须彻底清理干净,他要将潜藏在暗中的危险一一抹除,再也不能叫旁人如同前世一样,伤害到李芷荷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