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听闻娶妻之后要两夫妻去亲眷之中走一走,好叫大家都瞧一瞧新妇。可他能够算得上亲眷的,一个谢家行三的舅父——如今已经在狱中死了,另一个便是状若疯癫的生母太后,唯一还剩下的便是慎王爷了。
李芷荷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到时候会不会叨扰慎王爷?”
话音还没落下,前头忽的有人将地上的烟花给点燃了,猛然窜起一阵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了好多人的主意。
赵瑾行瞧见了,抬了抬眸子:“没事的,估计叔父巴不得你去呢。”
“这周遭人太多了,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被那傩戏面具遮盖下的面容泛起微微的红色,李芷荷低头瞧见他指骨分明的手牢牢的攥着自己的,只觉得心中竟有了从来没有过的安稳。
周遭人来人往,繁闹的街市之中两人紧握着的手好像隔绝了一切,人潮拥挤,可他们两人却靠的从未曾这般亲密过。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这片喧嚣的人潮,沿着坊市的街道,不多时便来到了悬挂着慎王府牌匾的府邸之外。
莫名的,李芷荷只觉得这般去见长辈有几分不妥当,她有意无意的说道:“咱们就这般空着手去见慎王爷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赵瑾行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是叔父家里头的表弟还缺个恩典,到时候一并给了,也不算是空着手去了。”
恩典?李芷荷皱了皱眉,她前世倒是没有见过慎王爷府邸中的这个‘表弟’,想来对方估摸着也是个纨绔子弟,不然怎么会如此寂寂无名。
侍从们早就领命前去通知了慎王爷接驾,不多时那正门之中就走出了慎王爷夫妇连带着一双儿女。
因知道是微服私访,他们也没有过多行大礼,赶紧恭敬迎了进了府邸里头。
直到大门紧闭,慎王爷这才开口道:“陛下和娘娘驾临寒舍,着实有失远迎,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慎王叔这话倒是见外了。”赵瑾行拉着一旁的李芷荷,笑着道,“这不过是同寻常百姓一般见一见亲眷罢了,先前芷荷还说,朕竟空着手前来拜见,着实是有些失了礼节了。”
说着,他目光中闪过什么,继续道:“朕的亲眷除了慎王叔,已无旁的了,若是王叔再同朕这般客气,那朕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慎王爷一旁的小少年探了探头,开口道:“陛下娘娘来了,咱们家里头备下乞巧之物是不是得多上一份了!”
一旁的慎王妃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了拉这小少年的衣摆,赶忙道:“家中犬子着实有些无状了……”
李芷荷却忍不住笑了笑:“本宫在雁门郡之时,尝尝听闻京城里头乞巧的习俗,只是碍于家母去的早些,并未曾尝试过,若是慎王妃不嫌弃,可以叫本宫一同试试可好?”
那一旁的长女赵卿妜反倒是有几分不见外,她凑上去给李芷荷见了个礼数,便说道:“既然贵妃娘娘也要乞巧,自然是要一同的,东西就在后院呢——”
“——娘娘您不知道,家弟颇擅制作这些烟花,后头还放了不少,等到天色晚了些,燃起来可比坊市里头卖的要好看多了!”
那小少年名叫赵卿吏,他年岁看着不大,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不过是些寻常玩意,以前琢磨着用来炸水里头的鱼来着……”
一听到这话,慎王爷只觉得自己青筋都跳了跳,他一巴掌拍在赵卿吏脑门上:“你还好意思说,咱们王府靠街的那面墙都叫你给霍霍了几次了!轰隆一声就给炸了,要不是你老子是王爷,恐怕左邻右舍的人都要报官给你抓了!你还在这里琢磨那些火药呢!”
说完,慎王爷赶紧又同赵瑾行这位新帝请罪。
“都怪老臣教子无方,着实是有些祸害周遭的住客了。”
这哪里是教子无方,前世若不是有赵卿吏琢磨的那些火药,将王家同匈奴外族们勾结出售粮草、运送消息的那山洞给炸了,恐怕他赵瑾行就要死在雁门关之外了。
但这些赵瑾行却也不便于说,他沉吟片刻:“慎王叔此言差矣,此等火药制造之术,除了墨家后人能够勉强琢磨一二,恐怕如今能够做的如此技术娴熟的,除了入了军营的墨家一脉之外,就只剩下令郎了。”
“而且,这等制造火药之术,若是用在战场之上,那咱们赵国的铁蹄必将踏破关外。”
这话叫慎王爷听得一愣,他明白新帝的意思,虽有几分忧心儿子的安危,却也明白,若真是如此,届时自家儿子定然不用再和他先前一般,几乎是谨小慎微的苟且在朝堂之中了。
说不定,能够在战场之上有足够的作为。
赵卿吏听到墨家后人这话,不由得精神一振,他赶紧追问道:“陛下,当真可以叫我同墨家后人一同琢磨火药之术吗!什时候可以去?”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在家里头弄这些总是要被父亲和母亲训斥,不过只能够小心翼翼做些烟花罢了,还要被斥责是不务正业。
赵瑾行对着慎王爷说道:“若是慎王叔放心的下,朕便叫令郎以正六品都尉之身入军营,除了同墨家后人一同琢磨火药之外,不必亲上战场。”
正六品的官职听上去算不得高,可这等官职却是赵卿吏刚入军营便御赐的,几乎算得上是格外恩赐了。
赵国如今文臣颇多,可武将少之又少,若是能够叫赵卿吏从都尉开始做起,恐怕日后定然也能够做到将军的称谓,说不定掌兵之事也能够……
慎王爷顿了顿,几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先前还觉得自家儿子如此不务正业,恐怕日后只能够靠着祖辈隐蔽勉强度日。但现在听了赵瑾行的话,不由得精神振奋起来。
“承蒙陛下爱重,犬子这等微末技艺,若是能够得以有所用,那臣愿意叫他入军营之中!”
说着,一旁的赵卿吏赶忙跪下道:“世子赵卿吏多谢陛下封赏!日后定然尽心竭力,用火药炸死那些胆敢犯赵国疆土之野心狼!”
赵瑾行笑着点了点头:“等到明日圣旨到了之后,就叫慎王叔亲自送你去军营之中吧。”
这话就是默认叫慎王爷打点几分关系了。
原先担忧的不成器的儿子竟有了这等好去处,慎王妃心里头登时也热络起来了,她赶忙上前张罗着:“后院已经备好了酒菜,不过是些寻常饭菜罢了,还望陛下和娘娘莫要嫌弃。”
李芷荷启唇一笑:“那就叨扰慎王妃了。”
自从她的母亲去世之后,便鲜少见过这般年纪的妇人了。
前世她是真心想要对待谢太后,可最后却被险些磋磨至死。可眼前的这位慎王妃敦厚的笑意,还有眼角微微浮起皱纹也遮盖不住年轻时候娇美的容颜,都叫李芷荷无端有几分想念自己的母亲。
若是自己的母亲此时还在世上,想必也是这般模样了。
用过晚膳,那圆月便高高挂在了树梢上头。
第71章
对月乞巧, 又看过了烟花,赵瑾行便领着李芷荷辞行了。
“慎王叔不必再送了, ”赵瑾行面上带着几分感慨,“如今我们赵国武将实在凋敝,若是能够借助火药之术叫我们赵国能够……”
月光之下,赵瑾行的目光多了些许期盼。
慎王爷点了点头,再度恭敬的行礼拜别了两人。
回去的路上,李芷荷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陛下莫不是早就知道慎王爷家中的幼子有此等技艺?”
赵瑾行目光微微一动,这件事乃是他前世最后才得知,若是不清楚告诉她又多了几分欺瞒之嫌。
可就算是他如实相告, 那前世两人之间的误会又要如何一一解释呢……
“……算是吧, ”赵瑾行轻咳了一声, 手上紧了紧缰绳,指着京郊远处的山坳, “你瞧那边, 是否隐隐可以看得到有几处火光。”
李芷荷侧目看去,果然见到如同萤火一般闪烁着光点,可要是不仔细查验定然看不到。
“那里是将士们安营扎寨之地吗?”她思量了一番不由得惊喜道, “竟然距离京城这般近。”
难怪赵瑾行要对王谢两家下手搅乱局势, 不然这般近的距离,恐怕早就被有心之人探查所得了。而且赵瑾行没有说的是,等到他们两人一并出征之时,京城中稳定局面之人便只剩下了慎王爷。
就算是他通晓前世之事,知道这位慎王叔是一位衷心之人,可到底还是要将这位赵卿吏堂弟同样送到雁门郡去。
这样手中多上一份筹码,也是赵瑾行为帝十几载后多上的几分稳重。
如今朝堂局势不安分,世家之间为了争夺那点子势力范围, 几乎要将表面上的礼义廉耻都撕破,挤破了头要在朝堂之上对着新帝献媚。
殊不知,此举正是让赵瑾行这位新帝趁机铲除了不少异己,叫整个朝堂之上的官员几乎都成了忠心耿耿的臣子。
赵国的朝堂内乱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渐渐消散在越发寒冷的天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