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刚结束和考察团的会谈。”他解开大衣递给梁秘书,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套,沉稳落座。
除了这句话外,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开始吧。”周聿深一向不喜欢繁琐的开场白和冗长的介绍。
所有安排下去的需要汇报的发言稿都是同样的要求:内容精炼、直奔主题、杜绝修饰。
周聿深就坐在蔚汐的斜前方,距离不足两米。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翻阅材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钢笔在页边写下批注的动作。
以及……他手腕上那块熟悉的银色腕表。
蔚汐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甚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三个月前,青林县,暴雨倾盆。
冰冷的雨水砸得皮肤生疼,视线模糊。
蔚汐蹲在开发区排污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她顾不得湿透的上衣,迅速采集水样,封存,记录。
突然,头顶的雨毫无预兆地停了。
一把黑伞笼罩在她上方。
“拿着。”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她仓促回头,只瞥见对方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袖口,和腕间一闪而过的银色表盘。
“谢谢!”蔚汐几乎是本能地接过雨伞,转身便又冲进了雨幕,继续取证。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余光只捕捉到一个挺拔而模糊的轮廓,和旁边刚追上来的,撑着另一把伞的焦急身影。
直到此刻的座谈会上,她才在主席台看清他。
是周聿深。
所以那天……她抢了周书记的伞?还让他淋了雨?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位汇报的是青林县副县长刘明远。
蔚汐手中握着的笔却迟迟没有落在会议记录本上。
明明这是需要关注的重点问题,她却难以收回自己混乱的思绪。
蔚汐已经不能用如坐针毡来形容,而是如针针针针针毡!
……
“陆处长。”周聿深突然开口,目光并未抬起,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职位这个姓氏,在现场的只有陆振江一人。
他立刻抬起头,铿锵有力地应:“我在。”
周聿深这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陆振江的脸,“上次递交的关于青林县初步实施方案,虽然存在许多瑕疵,”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但思路清晰,有可取之处。”
周聿深顿了顿,视线在参会者中快速扫过,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方案主笔人是谁?”
这句话问出来,就是他要听详细说明的意思。
蔚汐瞬间从走神的情绪中惊醒。
陆处长递上去的方案?
是她和祁晚熬了好几个通宵、被打回修改的关于青林县的方案?
蔚汐此刻才明白过来,为何领导会安排她和祁晚来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为何秘书长会把她安排在座位第一排。
一个早就预料到了周聿深会提问方案相关。
一个早就预料到了周聿深会点她名要求汇报。
“周书记好,我叫蔚汐。”
蔚汐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但声音却出奇地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向主席台投来的那道目光。
第3章 “说说你的构想”
周聿深正看着她。
目光深邃、平静、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名字对应一张脸。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
蔚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
“嗯。”周聿深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了她的自我介绍。
下一秒,他便开门见山,精准切中了方案的核心难点,也完全无视了蔚汐可能存在的紧张情绪。
“具体说说你的构想,重点在最后,如何解决污水管网入户和资金筹备问题。”
蔚汐压下所有杂念,她迅速翻开手边准备好的精简版汇报提纲,“是,周书记。”
幸好陆处长还算体贴下属,虽然方案交上去没告诉她们,但提前打了招呼说领导可能会提问。
幸好,所有的核心思路她都烂熟于心。
“关于最后两公里入户问题,我们在方案中提出各方联合同时推进的机制,务必减少重复开挖,提升居民配合意愿……”她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努力将复杂的专业问题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
周聿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并没有开口打断。
但是那种无声的审视感让蔚汐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许多。
一半是高强度汇报的巨大压力,另一半,则是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和给她递伞的这个男人的高位身份。
“资金方面。”蔚汐继续道,这是最棘手的一块,“我们初步构想了‘上级补助+地方配套+社会资本参与+居民合理分担’的多渠道模式,特别是针对吸引社会资金,会在项目安排上给予更灵活的合作期限和收益安排……”
“收益安排?”周聿深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陈述。
“灵活的标准和底线在哪儿?如何确保公益属性不被利益侵蚀?以及,你方案里写的合理分担,青林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多少?这个合理的具体标准你们测算过吗?会不会在实际操作中引发群众质疑或者抵触?”
一连串精准、直指要害的问题,如同密集的冰雹般砸了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连陆振江额头也冒了汗,想着也许不该冲动递交那份并不完善的方案。
这才是周聿深。
他从不满足于表面的构想,他要的是扎实的数据支撑、清晰的规则边界和真正能执行下去的具体办法。
蔚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进入她擅长的专业领域时。
那种因身份差距带来的恐慌反而被一种专注的亢奋压下去了一些。
她迅速翻到提纲的最后几页。
这是她加班两周和祁晚一起补充修改的内容。
“关于收益安排,我和同事参考了其他县城的三个成功案例,初步建议……”她开始逐一回答,引用数据,阐述观点。
甚至就连周聿深提出的‘合理分担’,也给出了明确的测算方式。
蔚汐的回答快速且精准,明显是用心做过背调,才会对相关方案和数据了如指掌。
周聿深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等蔚汐回答完最后一个关于低收入群体保障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蔚汐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甚至比高考查分还要紧张……
现场异常安静,她整个人麻木得快要站不稳……
“思路方向是对的。”周聿深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这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紧绷的陆振江、祁晚和蔚汐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论证不够充分,关键环节薄弱。”他目光扫过文件,“社会资金的风险、不同群众的不同保障,这两点,方案里过于粗疏。”
“是,周书记批评得对,的确是我忽略了。”蔚汐立刻承认不足,态度诚恳。
第三排的陆处长:“……?”
这还是蔚汐吗?
态度怎么那么好了?
上回跟他吵吵的时候,那个据理力争的劲儿呢?
“方案重做。”周聿深直接下了结论,目光落在蔚汐脸上,“给你…”
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一周时间。陆处长牵头,成立专项小组。我要看到一份数据详实、风险可控的最终方案。”
“明白!”
“是,周书记。”
他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几个相关部门几乎同时应声。
会议室的凝重氛围并未完全消散。
周聿深微微后靠,目光低垂于新议题的文件,修长的手指习惯性轻点桌面,听刘明远继续汇报下一个议题。
蔚汐坐在位置上,指尖冰凉,悄悄蹭去额角的细汗。
她刚刚是扶着桌子边缘才勉强坐稳的。
这场“提问”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卸下紧张心情后,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发软。
在这么大的场合,总不能丢这么大的脸。
蔚汐冷静了一会儿后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也不太舒服,便伸手去拿面前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拧第一下,指尖发麻,使不上劲。
她暗自咬牙,又试了一次,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好尴尬……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拧不开矿泉水瓶盖……
蔚汐只得不动声色地将瓶子轻轻放回原处,假装暂时不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