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合理。
很符合周书记的风格。
只有蔚汐不这样认为。
周书记说得每个字都像是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忽略了最基础的保障”。
所以……
青林县的事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含蓄到极点的话术提醒她。
那把伞是周聿深递给她的。
是领导出于对基层人员的体恤,给她提供的“最基础的保障”。
可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一把抓过伞,道了声谢就冲回雨里,完全没考虑过把伞递还给他,或者至少确认一下他有人撑伞再走呀!
周书记哪里是在说方案,分明是在点她那次失礼的事。
蔚汐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时光倒流回到那天可以吗?她一定躲着书记走!躲得远远的!绝对不接领导的伞!
直到车影消失不见。
凝固的空气才仿佛“咔哒”一声解冻。
“周书记亲自盯方案,小蔚,压力不小啊!不过也是好事,说明领导重视。”
赵厅长看向蔚汐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深意,“小沈,好好支持女朋友工作。”
沈淮立刻调整表情,轻笑着应:“谢谢厅长关心,一定全力支持!”
蔚汐勉强对几位领导扯出个笑容,附和了几句。
便和沈淮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沈淮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雅致。
点完菜,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蔚汐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趴在桌面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累得发酸。
“吓坏了吧?”沈淮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温柔,“周书记最后那句话,真是猝不及防,连赵厅他们都懵了。”
蔚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每次回答问题都感觉周书记可以把人看穿。”
“他…在会上问你很多?”沈淮试探地问。
“嗯。”蔚汐苦笑,“尤其是我负责的那个方案,问得非常细,角度也很刁钻。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淮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替她舒缓一下,“毕竟是周书记,能在他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少之又少,他又是出了名的要求高,眼光毒。”
“是呀。”蔚汐轻叹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把伞的事。
对了!
伞!
蔚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屏幕一片漆黑。
“啊,我忘记充电了。”她懊恼地说。
“要看综艺还是电视剧?用我的?”沈淮很自然地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蔚汐摇摇头,“不是追剧,我想给晚晚发个信息,问她那把伞是不是还在办公室。”
沈淮递手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什么伞?”
蔚汐说:“之前去青林县调研借的伞,忘记还回去了。”
蔚汐和祁晚临走的时候也问过当地的人,只是那把伞上有特殊的符号“Z”标记,没有人来认领,拿回来后就随手放在办公室的储藏柜里。
现在想来,伞柄上的“Z”不就是周聿深的周吗!
他批阅文件时的落款,习惯性只留下周的首字母Z,这件事系统内绝大部分人都清楚。
只可惜她当时脑子没转过来,根本没想到。
“你不是有晚晚微信吗?就发个信息,很快。”蔚汐朝他伸出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沈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
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放在她掌心,反而手指微微收紧,将手机握得更稳了些。
“小汐。”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话里话外却带了一点不赞同的意味,“今天这么累,刚开完会,又被周书记点了名,工作的事就不要急于一时了,明天不也是要见面的吗?”
蔚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规劝和抗拒,像细小的冰针,瞬间刺破了她习以为常的信任气泡。
“也对,”蔚汐自然地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一时半会儿也还不回去,明天再看吧。”
沈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转移话题问:“谁的伞啊?你这么在意?”
蔚汐刚想说是周书记的,服务生敲了敲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精致的菜肴很快便摆满了桌面。
沈淮又是用水冲洗餐具,又是替她夹菜,体贴得不行,“先吃饭,出差的这几天我也没休息好,一直在想你。”
蔚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啊,凌晨三点还给我发信息,我都以为看错了。”
沈淮脸上的笑意又僵住了。
他解释说:“加班加得迷迷糊糊的,又想你想得紧,没注意时间就发了。”
沈淮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又给蔚汐舀了一勺她爱吃的蟹粉豆腐,“快尝尝这个,凉了就腥了。”
蔚汐仿佛不经意间抬眸看他:“加班?你那天不是说和T大的师弟师妹聚餐吗?”
第6章 “水、漫、金、山。”
沈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握住蔚汐的手,声音温柔:“我们这一行你不也清楚的嘛,聚餐还没结束就接到领导电话,有个文件要紧急修改下。”
蔚汐看着他努力显得真诚的眼睛,并没有直接戳穿。
沈淮自己反倒心虚,连忙开口道歉。
“我的错我的错,其实发完就后悔了,怕吵醒你。”他的语气带着讨好的意味。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缓和许多,两个人也聊了工作外的琐事。
但“凌晨三点”和“手机”这两根小刺,还是深深地扎在蔚汐心里。
吃过饭,沈淮提议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
“最近刚上映一部校园爱情片,听说还不错。”
蔚汐只觉得累,摇摇头拒绝:“不了,今天太多事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沈淮没有强求,往常都会体贴地送她回家,但今晚却试探着问:“那……要不要去我那儿住?”
蔚汐攥紧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下定决心拒绝,那句“不要”卡在唇间时——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沈淮有些不耐烦地想要挂断,但是当他看到备注时,却又瞬间偃旗息鼓。
蔚时尧。
蔚汐的亲舅舅。
沈淮刚接通电话,打开免提,便听到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
“小汐呢?”
“在,在吃饭,舅舅。”沈淮的确很怵蔚时尧,又加上前段时间医院那事儿……
蔚时尧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电话给她。”
蔚汐在旁边答应道:“怎么了舅舅?我手机没电了,跟沈淮在一起呢。”
蔚汐放下筷子,语气很是自然:“你先去结账吧。”
沈淮正被电话那头的压力弄得心神不宁。
听到蔚汐的话,像是抓到了一个短暂脱身的机会。
他没作他想,立刻应道:“好,那你跟舅舅聊会儿。”
说罢,他便拿起外套里的钱包,转身离开包厢。
门关上的一瞬间。
蔚汐声音压得更低,小声且快速地说:“等一下舅舅,等我查个手机再聊!”
电话那边的蔚时尧轻挑了下眉。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催促,仿佛默许了她的动作。
蔚汐将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微信。
一个备注为【T大-骆师弟】的聊天框跳在最近列表顶端,这陌生的名字让她眼神微凝。
聊天记录里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谢谢师哥原谅。]
她迅速点开头像进入资料页。
朋友圈背景和几条可见的动态照片里,并不是所谓的师弟,而是漂亮师妹。
心像是被冰水浸了一下,寒意瞬间蔓延开。
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蔚汐理智地退出微信,清理掉页面痕迹,锁屏。
然后调整呼吸,对着话筒说:“好了舅舅,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蔚时尧像是无缝衔接般,声音依旧平稳而不容置喙,仿佛那几秒的沉默从未存在:
“家里水管炸了,淹了小半个储藏室,你那些旧书旧画还要不要了?”
蔚汐心里咯噔一下。
水榭兰亭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储藏室里面有很多父母的遗物和她的珍贵回忆。
“严重吗?泡水了吗?”她立刻道。
蔚时尧看了一眼,逐字说:“水、漫、金、山。”
**
车载导航上显示距离小区越来越近。
沈淮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蔚汐,她正蹙着眉问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侧脸在光影明灭中显得格外脆弱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