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叠加在一起,倒是让周聿深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会议室。
梁秘书紧随其后。
沉重的木门在周聿深身后无声合拢的瞬间——
陆振江如同被解开了定身咒,整个人猛地松懈下来,瘫坐在椅背。
“这……算是默许了咱们的补救方案?”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松一口气。
蔚汐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
她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是是是处长,快快快处长,打电话打电话,全靠您的人脉了!”
话音刚落,陆振江已经像一阵风似得冲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回荡着他急切而沙哑的通话声:
“欸,陈哥!是我,小陆!有件事麻烦您……”
“喂?老许啊!是我!陆振江!十万火急!……”
“小邹啊?你领导没在吗?快快快,去找他,跟他说救命救命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振江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几乎没停过。
他动用了所有积攒的人情和紧急预案的权限,声音从恳切到焦灼。
最终搬出了“周书记亲自过问发现重大疏漏”这一尚方宝剑。
才终于撬动了两三个关键部门的优先处理通道。
只有地质环境勘察那边比较复杂。
接电话的是位年轻技术员,语气为难:“陆处,不是我们不帮忙,只是您要的这个地质安全评估报告和历史灾害点数据属于核心勘探成果,调阅权限必须得向李处汇报申请,这流程一时半会儿真走不完。”
陆振江急得嗓子冒烟:“那你先去找李处,问问他能不能走紧急流程,实在是十万火急啊。”
“李处刚出去开会了,会场信号屏蔽,联系不到,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结束。”技术员的声音也很无奈。
原始数据和报告解读权限的调用都需要上级领导签字确认才行,他们基层工作人员是做不了主的。
时间啊!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蔚汐和祁晚在一旁听得真切。
没有那份最关键的地质安全评估报告,就等于她们的方案没有了根基。
陆处长挂断电话,当机立断安排:“小蔚,电话里说不清楚,层层汇报太耽误时间,你跑一趟地质局,去找办公室的张主任,我继续电话轰炸,天塌下来今天也得把数据给抠出来!”
“地址是……”陆处长语速飞快,手已经习惯性从裤兜里摸出了车钥匙,顺势递给蔚汐。
“还有车钥匙……”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手腕拐了个弯又收回去了,转而递给旁边的祁晚,“祁晚车技稳,她来开车陪你一起。”
蔚汐的父母就是车祸意外去世的。
所以她不敢开车。
这件事处里只有小部分人清楚,没想到处长会记得。
刚下过雪的倒春寒还没过去。
风一吹,带着未散的寒意直往领口里钻,瞬间吹走了会议室里积攒的暖意。
蔚汐脑袋清醒了不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她们刚踏上主楼前的台阶,就远远瞧见了路边树影下停着的一辆车。
车身线条庄重沉稳,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是那个她曾在各大重要场合、不经意间瞥见的车牌号——周聿深的黑色红旗车。
蔚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头那点在会议室被强行压下去的不解又悄悄冒了头。
明明他一句话,就能省去陆处长多少焦头烂额的紧急电话,省去她们各处奔波取资料的时间。
明明他也很重视青林县污水处理的项目,所以才特意在非汇报的时间亲自盯着进度。
既如此……为什么不更快解决问题呢?
是觉得她不够资格直接求助,还是纯粹为了敲打她,让她担起责任,记住这个教训?
蔚汐只停顿了那么一瞬,快到连身旁的祁晚都未曾察觉。
去停车场,必然要经过那辆红旗车。
“是周书记的车吗?”祁晚也看见了,“要不要打个招呼啊?”
蔚汐看了一眼:“周书记也有可能不在。”
然而,就在她们走到车身旁边时,副驾驶的车窗无声地降下大半。
梁秘书温和的声音传出来:“蔚科长,去取资料吗?上车吧,顺路。”
蔚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工作场合惯有的客气与疏离:“谢谢梁秘,不用麻烦了,陆处的车就在前面停车场。”
说完她便着急离开,脚步都加快了半分。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
后座那扇深色的车窗,毫无预兆地、缓慢地降了下来。
周聿深坐在后座,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至鼻梁的线条如琢,有着冷玉般的沉静魅力。
他甚至没有看向车外的两人,深邃的目光落在手中文件上,不容置疑地清晰吐出两个字:
“顺路。”
那两个字,如同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在蔚汐极力维持的平静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前进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彻底停了下来。
第11章 隔着一臂有余的距离
“顺路”这两个字听着平淡无奇,但开口的是周书记,它便不平淡了。
祁晚反应极快,轻轻推了推蔚汐的胳膊,小声又带着可怜兮兮的央求:“汐汐姐……你去后面吧?我、我坐前面就好……”
祁晚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那沉静的身影。
又转头看向蔚汐,眼神里满是“求放过”的恳切。
会议室周聿深那段威慑力极强的批评。
祁晚作为刚工作不久的小科员,实在是不太敢靠近。
蔚汐很能理解祁晚的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与周聿深隔着一臂有余的距离。
“谢谢周书记。”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工作场合应有的恭敬。
周聿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文件。
祁晚也是如获大赦,赶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报上地质局的地址:“麻烦梁秘了。”
“好。”梁秘书应声。
蔚汐在关上车门的瞬间,便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蔚汐:[陆处,周书记的车顺路去地质局,梁秘书让我们搭车过去,节省时间。]
信息几乎是秒回:
陆振江:[太好了!你们快去快回啊!这边我继续催!]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蔚汐将手机放回口袋,莫名地挺直了背脊。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面。
就在这时,刚放回口袋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突兀极了。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蔚汐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的指尖悬停片刻,正欲挂断——
“没关系,你接。”
后座传来周聿深低沉平稳的声音。
他目光仍落在文件上,并未抬头。
蔚汐微微一怔,低声道了句“抱歉,周书记”,这才摁下接听键。
“小汐。”电话那头传来沈淮温润含笑的声音,他的语气格外体贴,“晚上我订了云顶的位置,这家可难预约了,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约到,下班后我去接你?”
“今晚恐怕不行,要加班改方案。”蔚汐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又要加班?”沈淮的声音明显带着失望,“那也不能不顾自己身体啊,就吃顿饭而已,耽误不了太久的。”
这虚伪的体谅就像一张细密的网,裹得蔚汐喘不过气。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指腹压得屏幕边缘有些发白。
隔了两秒,她才平静问道:“你上次不也加班到凌晨三点么?”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位置退掉吧。”蔚汐不等他回应,语速快了一分,带着结束话题的干脆,“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指尖已利落地按下了红色图标。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翻页声。
“可以开一点窗吗?”
蔚汐心底那股翻涌着的烦躁迟迟压不下去,她想吹吹风冷静一下。
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意识到不妥。
后座还坐着周书记,她作为下属,这样要求开窗真的太唐突了……完了完了……
果然,梁秘书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中央的周聿深。
周聿深翻动文件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周聿深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声音低沉平稳地响起。
不是对蔚汐,而是对梁秘书:“梁序,空气有点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