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帝王本纪_羞花掠影【完结+番外】(300)

  这些事,师傅从未对她说起,师傅授她诗书武功,教她明明理辨是非,可从来没有说过相关的事。

  就连当初女扮男装入官场都是她自己所想,来京城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若她当真是太子殿下,师傅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或者加以引导,反而由着她自己做事,这不矛盾吗?

  但是侯微此番说的这些事也不像是假的,种种细节可不是单靠一张嘴就能编出来的,而且也没有编造这种易戳穿之事的理由不是吗?

  陆明阜小心留意她的神色,他不确定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做。

  他和她相处十多年,最是清楚身份对她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出身,也不在乎他人的出身。

  正是因为这份不在乎,他才担心她会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太子身份而反感,甚至嫌恶。

  郑清容沉声问:“明阜屡次被贬,侯微先生回朝,都是因为我,是吗?”

  她之前就觉得皇帝有意无意针对陆明阜,那些事陆明阜分明没做错,却又是被贬,又是被驱逐朝堂,这很不符合常理。

  还有侯微回朝,以他的资历,本身哪里都可以去,偏偏他去了吏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新任县令顾淮玄跟她说过,他就是经侯微的手调去的。

  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才算是晓得了源头何在。

  姜立误以为陆明阜是先后的孩子,是先太子,所以有意无意处处针对他。

  侯微顺势而为,帮她在各地乃至朝中安排人手,顾淮玄就是其中之一。

  怕她因为自己而自责,陆明阜急忙解释:“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与殿下无关。”

  是他背着她做了这些事,她并不清楚,要怪也是要怪他。

  话都说开了,侯微便对她施礼:“殿下身负皇命,臣等甘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命?”郑清容呵了一声,“什么样的皇命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就因为出身高贵,所以高人一等?”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陆明阜听出来了,她不想要这样的皇命加诸于身,那对她来说是束缚,更是一种负担。

  果然,她反感这样的身份。

  郑清容继续问:“朝中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侯府?王府?或者荀科荀相爷?”

  如果她真如他们所说,是那位太子殿下,那么侯府和王府对她的态度就需要好好琢磨了。

  符彦和庄若虚背后各自代表着侯府和王府,这两府当初都随着先帝征战天下,一个出钱一个出兵,他们二人是她无意间遇到的?还是被人操控,有计划让她遇到的?

  还有上次什么也没查出来的荀科荀侍中,在朝堂上递奏本,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也算是帮了她,究竟是真查不出,还是为了隐藏身份假查不出?

  她从扬州一路走到今天,是不是被人提前设定好的?

  别的不说,她有自己的感觉,在扬州她还能说是随性而为,没有人拘着把控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许多事情似乎就不受她控制了。

  侯微如实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没敢往外说,目前只有殿下的师傅、我和明阜知道,柳二小姐如今从北厉回来,估计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郑清容没应声。

  按他这么说,侯府和王府是不知道这件事的,那就不是有意安排的,她还以为这两家也是故意接近她的,还好,目前看来不是。

  至于柳闻小姨,倘若师傅知道这件事,以师傅和柳闻小姨的关系,她必然也知道,更别说柳闻小姨还是先后的妹妹,这种事她肯定不会漏下。

  那么慎舒是不是也知道?

  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慎舒又是铺垫又是预警,还说了那样的话。

  “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那个时候慎舒是不是就知道了,或许更早,毕竟慎舒说她曾经抱过她。

  还有她去中匀之前,慎舒的那番话。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最重要,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师傅的意思,你明白吗?”

  当时还没怎么觉得,关心嘛,很平常,现在仔细想来,似乎也有这么个意思在。

  听到她重新提起荀科,陆明阜以为她对他的信任有些动摇了,当即表示:“据我所知,荀科荀相爷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上次他插手崔令公儿子的事确实可疑,我这边的确没查到相关消息,殿下若是有疑,可另外让人去探查,若是有差,我愿接受殿下的所有惩处。”

  这一次他没有叫夫人,身份都说开了,他要是再叫夫人便是僭越了。

  他虽然是她的身边人,但和她更是君和臣。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如此:“什么惩处不惩处的,我只是随口一问,想确认到底还有谁知道,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背后一直有股不知名的势力盯着我,尤其是这次中匀之行,对方派出了死士,动作行为也从一开始的捣乱变成了保护,我猜想是不是也和此事有关。”

  那名死士临死前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之前她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代入太子身份,或许能解释一二。

  除了师傅等人,这股势力估计也是知道她的太子身份的,不然他们的动机实在说不过去。

  这件事她也跟师傅和柳闻小姨说了,当时她们两个的神色就表示不知道还有这股势力在。

  连她们都不知道,可见这股势力隐藏得有多深。

  回想死士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郑清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对立方,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尽早斩草除根?留着她不是后患无穷吗?

  但若是来帮她的,为什么之前又是杀素心,又是杀茅园新的?这可不是帮她的节奏。

  种种迹象,更像是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事情有些复杂,郑清容揉了揉眉心。

  姜立把陆明阜错认成是她,不斩草除根却把陆明阜留在身边这种事她能理解,毕竟姜立本身就有些自大和狂妄在身上,不杀陆明阜是为了吊着他好玩。

  他觉得他能掌控,所以无所畏惧。

  那么这股势力行为前后不一致又是为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促使他们改变了主意?

  听她说起那股势力,陆明阜和侯微也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没有查到有关这股势力的任何信息,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这股势力却三番五次接近殿下。

  长此以往,怕是要对殿下不利。

  室内陷入寂静,郑清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陆明阜追上去唤她:“殿下……”

  他能看出来她是不喜欢这个身份的,突然知道这个秘密,她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郑清容没回头,顾自摆了摆手:“不用跟来。”

  说罢,便从密道回去了。

  陆明阜面露忧色,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不跟他怕她出事,跟了又是忤逆她。

  侯微叹息:“殿下今天才知道这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此刻怕是找她师傅求证去了,就让她去吧,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一边是被夺位窃国的现状,一边是放火杀母的血海深仇,总要有个时间适应的。

  陆明阜僵硬地点点头,但还是担心地看向郑清容离去的方向。

  他也是知道的,她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这位师傅说,师傅对她来说是最亲近的人了。

  既然她不让他们跟去,那就希望此番她师傅能好好安抚她。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如他们所想去找宰雁玉,一路顺着密道回去,郑清容又走出杏花天胡同。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是她不想停下来,就想走一走,哪里都可以。

  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关于方才在陆明阜那里听到的事。

  先后

  先太子

  拨乱反正

  她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做她自己,做她想做的事,在此之前,她也是一直这样做的,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以为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现在突然告诉她,她是太子殿下,有着高贵的身份,旁人为了她这个身份甚至愿意为她去死,只为给她铺路。

  为什么一定得是这样的身份呢?一个高贵的身份就值得别人这样做吗?

  心下烦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台鹰河,郑清容看着湍急的河水,一时怅然。

  师傅当初就是跳进这样冰冷的河水里,被除名,又被抹去痕迹。

  那样一个鲜活惊艳的人,在皇权倾轧之下,也会什么都不剩下,在皇权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太过渺小。

  可她不信邪,偏要试一试。

  什么狗屁的高贵身份?什么身负不得了的皇命?

  她的决定是今次见到师傅之前就做下的,绝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就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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