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今年三十有八,虽不见岁月痕迹,但早些年受了伤,身体亏虚得厉害,唯独眉目犀利尽是时间洗练出来的凌厉。
而画上女子顶多二十来岁,桃李年华,青春正少,双眸犹如秋水般明澈,虽然炯炯但少了几分看破世俗的深邃。
是师傅的妹妹吗?
还是师傅年轻的时候?
郑清容脑中忽然冒出来这样的疑问。
再往前走,便见到月色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幽幽月光笼罩在一块牌位上,缥缈间犹见月下仙瑶,牌位赫赫,上书“亡妻宰雁玉之灵位”几字。
宰雁玉,师傅的名字。
如果是先前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现在郑清容可以完全确定这些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师傅。
只是,亡妻?师傅是谁的亡妻?
师傅说过,在没有她这个小徒之前,她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那么这个牌位又是谁给立的?师傅又是否知道有人在京城这九重楼里给她画了像,立了灵?
郑清容走进看了看,发现牌位上的“宰雁玉”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开裂,想来是有人长期用手抚摸所致。
现在再回看整个顶楼的设计,一张张不重样的画像里,星光浅浅却能照出女子的身形,纱帘飘舞间,就好像是整个人都从画中走了出来,惟妙惟肖,如梦似幻,而夜里的月亮透过恰到好处的琉璃瓦,一整晚都能照射在牌位上,直至天明。
这样巧妙又别出心裁的布置,利用了光影投射,可见其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这就是楼里那些机关守护的秘密吗?
郑清容有想过这个秘密可能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帛,也想过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阴私腌臜,就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的景象。
视线落到顶楼的正中空出来一块很大的台子,郑清容发现台上的白狐皮相比之前楼梯上的更厚,看上去也更暖和,站在台上视野很是开阔,星河云海尽收眼底,且台上做了特殊的遮罩,不阻挡视线的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可赏月,可瞻远,可俯瞰,很是机巧。
郑清容还在思考这个台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忽听得底下传来巡逻兵的声音。
“深夜叨扰大人,是我等不是,只是附近刚发生了动乱,我等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潜入大人的观星楼,特来查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动乱?”被称为大人的人懒懒地问了一句,“我造成的?”
男子的声音慵懒之中带了几分随意,天然一段好音色。
郑清容在心里哈了一声。
她站得高,又是夜深人静时分,底下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是以这个巡逻兵口中的大人说的话纵然有玩笑的部分,但她还是察觉出了几分不客气不好惹的意思。
大人?能被称作大人,看来是在朝中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要不然那些巡逻兵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如此。
她倒也不怕巡逻兵来搜,她刚刚一路上来都选好了地方,高楼东边的一个夹角,近可藏远可溜,是个逃亡躲藏的好地方。
就是可惜了楼梯上的白狐皮,要是被搜查少不得被人践踏。
想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楼主人的阔气,一个观星楼都能修得如此不凡。
不过让她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这楼是用来观星的,为什么会在楼里设下这么多机关?
是防人偷楼?还是防楼藏人?又或者说为了防止有人上来看见顶楼的牌位和这些画像?
想起牌位之上的“亡”字,郑清容若有所思。
师傅在旁人眼里,竟然是已死之人吗?
底下,巡逻兵哪里敢接他这不客气的话,忙赔不是:“大人说笑了,我等也是担心大人安危。”
那人似笑非笑,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若是今日那歹徒让我毙命于此,我还得感谢他。”
说罢,也不管巡逻兵如何,顾自迈步登楼。
郑清容听完还觉得挺讶异的。
敢情这人似乎还挺期待死亡,连感谢的话都说出来了。
巡逻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主要是这个人惹不得啊。
“都尉,还查吗?”有小兵试探着问。
都尉无奈摆了摆手:“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人跑不远,肯定还在城中,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巡逻兵领命散去,只有都尉在临走前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高楼。
这座先帝曾经为其建造的观星楼,没有那人的允许,谁敢接近?
再说了,里面机关重重,唯一的机关图纸只有那人知道,就连先帝都不清楚当中有哪些机关,若有谁不知死活上去,只怕尸骨都不会留下。
先前说是要搜查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不用搜查也知道那些贼人是不会往这边逃的,往别的地方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往这栋楼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都尉摇摇头离去,夜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巡逻兵会不会去而复返,又或者是在某个地方守株待兔,郑清容等了好一会儿,间或飞几片手里还没用完的树叶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底下不知道的哪一处守着。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后,确定巡逻兵已经全部离开,她这才把心思都放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
其实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留下来看看这栋楼的主人到底是谁,想看看画了这些画像,又立了牌位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听巡逻兵的意思,这栋观星楼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的,所以楼上这些布置都是他所为。
在和巡逻兵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就上楼来了,她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不欲探究师傅的私事,但她总觉得所谓的亡妻牌位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师傅的性子,怎么可能嫁人?
所以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究竟是师傅的故人?还是师傅的敌人?
要是故人,师傅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其实尚在人世的真相?
要是敌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会替师傅解决后患。
这样想着,楼梯口忽然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借着帷幕遮蔽,郑清容往蜿蜒不见头尾的楼梯看了一眼。
月色笼罩之下,一男子赤足踩着柔软的白狐皮,脚踝纤细不盈一握,足弓秀气可见筋脉,半隐半藏在轻纱素服里好似柔弱无骨。
薄衣绶带,宽袍云袖,一头的墨发长达脚面,仅用一根衣裳的同色系发带松松散散地半束半披着,彼时随着他的走动流动如丝绸翻舞。
有风拂过,撩动他的素衣薄带,高挑的身姿倒显出几分竹清松瘦来,漫天星河倒映进他的眼眸,一深一浅,一褐一蓝,褐如琥珀,蓝若深海,颜色迥异却又相得益彰。
眸色微敛间,那远处连绵的山峦便化成了眉,夜里盛放的昙便点作了唇,就连此间的月色都偏爱他,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看上去就像是携月而来的世外仙人。
竟是个少见的异瞳之人。
郑清容看得出神。
先前她只觉用白狐皮铺楼梯无异于焚琴煮鹤,太过糟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般遗世而独立的人合该如此,珍贵的白狐皮配他正好,不媚不妖,尽显天人之姿。
想必这男子便是先前那些巡逻兵口中的大人了吧。
就是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有如此风姿?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看向他身后的楼梯。
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并未掌灯,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引路的灯笼,所以他是摸黑上来的?
楼里面这么多机关,她上来尚且要小心应对,这人没有任何武艺在身,还没有灯烛照亮,居然就这么轻松安全上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觉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世上奇人异士多,但今天一下子让她遇到这么多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先是隐瞒身怀武功突然爆发跑到国子监揍人的才女郡主,再是言语古怪但心肠好帮人劁猪的阿昭姑娘,现在又来了一个没有武功却轻松避开重重机关的异瞳大人。
京城到底有多少卧虎藏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寻常人光是大半夜不睡就很不正常了吧。
这个时间点他独上高楼做什么?
再看这人的年纪,郑清容又觉得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眼前这男人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和师傅相差了十来岁,这个亡妻的妻字又该怎么解释?
民间倒是不乏有童养媳的,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就算有人用她师傅的命相逼,师傅也绝不可能屈居人下做别人家的童养媳。
在郑清容的疑惑不解之中,男子穿过一屋的画像,径直走向上端的牌位。
手指拂过牌位上的名字,男子眉眼温柔:“姑姑,我好想你,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入我梦来,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