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帝王本纪_羞花掠影【完结+番外】(390)

  说罢,整个人伏于地上,对着祁未极深深一拜。

  殿内官员为之一震。

  别的不说,一个宦官临危受命,不得已假意投诚在窃国之人手底下讨生活,含辛茹苦把殿下抚养成人,期间还要担心被姜立发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姜立窃国之事揭开,他却需要以死来证明殿下身份是真,这确实有些不近情理了。

  官员们一时窃窃,都觉得这有些过了,倒也不必到以死相证的地步。

  郑清容呵了一声,看了看孟平,又看了看祁未极。

  前者伏在祁未极脚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架势做得很足。

  后者则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下给了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之前他其实也有在笑的,不是淡然的,就是从容的,但不管怎么笑,都比不得现在的笑。

  现在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就像是宣告他赢了一样,万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下。

  郑清容忽然就明白了。

  果然,不仅是孟平知道柳问没有生育之事,没有真太子的说法,祁未极自己也知道,但是他装作不知道,任由孟平把他当做弄权的棋子,推波助澜。

  先前她就觉得他别有图谋,现在可算是知道他图什么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故意让她跟孟平对上,既不阻止也不出面维护,就是为了引出现在的孟平以死相证。

  死人总是会让人警醒的,就像先前的苗卓一样。

  现在只要孟平死了,官员们就会忽略掉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把孟平为什么死记在心里。

  孟平既然是为了证明祁未极是太子的事而死,那么在他死后,就算没有柳问的指认,祁未极的身份也基本可以坐实了。

  当然,孟平以为祁未极不知道他的假太子身份,请他赐死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是不会真这么死的,他好不容易才蛰伏到今日,眼看着就要胜利了,哪里会轻易寻死放弃?

  眼前这一幕必然是他和祁未极事先就商量好的,他假意请求赐死,官员们见他如此肯定会帮他说话的,祁未极也就可以顺势不让他死了,这一来一去共同演这么一出戏,他的身份也就没人能质疑了,后面等祁未极坐上皇位,孟平依旧可以借祁未极的手弄权。

  这倒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好主意。

  可惜孟平不知道,祁未极是真的想借此机会杀了他。

  一个被把控被操纵多年的棋子,成长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反杀执棋人。

  祁未极深知孟平推他上位要做什么,想要拿到实权对他来说并不容易,那么让孟平死在证明他假身份的时候,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他要杀孟平,还是要借她的手杀。

  孟平一死,不仅他的身份稳了,皇权也到手了,她这个对手也相当于输了,一箭三雕。

  真有意思啊,事情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郑清容都要被气笑了。

  这就跟她之前不知道祁未极的存在一样,现在孟平也不知道祁未极真的要杀他,还把祁未极当做自己弄权的棋子来看。

  她以为最后对上的会是孟平这个偷天换日的人,现在看来,祁未极更值得注意。

  他才是那个不声不响操控局势,把孟平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祁未极想要说些什么,郑清容忽然出声打断。

  “赐死?以什么身份赐?孟总管若真想死,一头撞了这殿内的金柱就是,何须请人来赐?况且孟总管还没说清我先前质疑的那些事就想以死揭篇,这到底是证明身份,还是对自己漏洞百出的说辞进行遮掩?”说着,她看向荀科,“荀相爷,你说呢?”

  荀科再次被她点名,依旧沉默。

  先前是不能说,现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孟平以死相证确实是对殿下身份最好的证明,但之前那些没说明白的事也值得深思。

  郑清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相爷昨夜邀我前去春秋赌坊一叙,不知所为何事?我昨日腾不出时间也就没有去成,既然今日重新遇上,相爷可否在大殿之上说与我听听?也省得私底下耽误相爷的时间。”

  她坦然说出荀科邀她去春秋赌坊的事,殿内官员又是一阵私语。

  荀科到底在搞什么?

  既然他也做证祁未极是太子,那么宫变之前见郑清容做什么?

  他到底站哪边?

  荀科微微色变,这件事他可是瞒着祁未极的,她突然捅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到祁未极看向自己这边,因为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所以面上稍稍诧异。

  这件事就更不好说了,不仅不好说,更不好在这紫辰殿内说。

  昨晚邀她去春秋赌坊是他想给郑清容指一条明路,可是这个理由不能明说,要不然殿下怎么想?

  郑清容摇摇头,眼里满是失望之色:“相爷真是狠心。”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她得出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她也没打算今日就把事情给全解决了,要不然也不会什么都不带直接来上朝,这不可能的。

  师傅说过,姜立知道祁未极不是太子的事,他明知道不是却还要帮着孟平他们遮掩,就连罪己诏都写了,显然是有意让祁未极上位的。

  他都能想出看双生子自相残杀的戏码,让假太子上位,迫使东瞿乱上一乱只会更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等祁未极到了那个位置,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跳出来说祁未极不是太子的,届时天下大乱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她要做的是在天下大乱之前稳住局势,不然不知道到时候又得死多少人。

  上位者玩弄权术,到头来受苦的却是底层百姓,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佘茹在为玄寅军铸兵器和把兵器交给她的时候都说过,不要让更多的人成为苗卓。

  言犹在耳,实不敢忘。

  反正刚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殿内官员要是不蠢,都知道太子之事存疑,不会急着让祁未极登临大宝的,这样一来也给她留足了时间。

  至于点破荀科邀她前去春秋赌坊的事,她是故意的,就连方才的失望也是假装的,本来就对他不抱希望,又有什么好失望的。

  故意搞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让祁未极自乱阵脚,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会随之落定。

  祁未极连抚养他长大的孟平都能过河拆桥,荀科估计也是早晚的事,不然将来事情爆出,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先让他和荀科周旋周旋,给他找点儿事做,免得他在这期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到时候局势只会更乱。

  再不济,还有孟平。

  她主动退一步,没让祁未极借她的手杀孟平,只要孟平还活着,和祁未极之间必然有一场较量的,方才祁未极不就已经表现出想要杀他的意思了吗?

  两个人心思各异,之前还能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奋进,现在已经无比接近那个位置了,势必会因为各自的野心引起新一轮的纷争。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人总有一死一伤,但谁死谁伤就得各凭本事了。

  她掉头就走,殿内官员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因为荀科吗?

  她在殿内一连问了荀科好几次,荀科都没有应声,方才那失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吧。

  除了娘娘,荀科这位顾命大臣可是唯一能证明殿下身份的人了。

  她质疑了这么多,都没人帮她,既然先前是荀科告诉她,她是太子殿下的,她应该对荀科是极为信任的,现在信任的荀科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是个人都会失望的吧。

  官员们看着她走出紫辰殿,一时心情复杂。

  陆明阜想要跟上她,没有她的朝堂,他留着没什么意思,何况她和他的关系也都被孟平当众揭穿了,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的,自然是她做什么他就跟着一起。

  然而刚要动作就被郑清容使了个眼神,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郑清容有自己的考虑。

  此前不让他们出面就是为了他们能继续待在朝堂上,替她看着些,就算他们此前和她有关系,但只要他们不出面不掺和,祁未极也拿他们没办法。

  她刚对陆明阜下了示意,转头又看到杜近斋似乎也想动身走人。

  杜近斋越想越觉得祁未极是太子这件事不对劲,也想跟着她出去,他先前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也不在乎这侍御史还当不当得成的事了,早走晚走都得走,还不如和她一起走。

  郑清容不动声色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她提前嘱咐过陆明阜和侯微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今日早朝都不要出面,倒是忘了叮嘱他。

  之前他那句假的干掉真的取而代之就已经是出头鸟了,祁未极他们想不注意到他都难,先前让他第二个看姜立的罪己诏便是开始了,接下来要是再跟她走得近些,只怕会拿他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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