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送他回王府的时候,察觉气氛不对,她谎称自己的钱袋是他掉落的钱袋,打断了庄王和他之间的争吵。
事后她也没管他要回钱袋,倒是不承想他一直收着,今天还翻出来用了,而且看得出保存得很好,哪怕过了一年多,也还是她当初拿出去的样子。
“是陛下的钱袋。”察觉她的视线,庄若虚举着钱袋晃了晃,笑道,“陛下的手绢、陛下的钱袋以及陛下的人都在这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试了试他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凉,一年四季似乎都是冷冰冰的,不见得暖和过:“入秋了,天气转凉,怎么不多穿些衣服再出来?”
“怕穿多了不方便行动,也怕弄坏了陛下的花。”庄若虚道。
“花再好,能有人重要?”郑清容抬手折了几枝树上开得最好的桂花给他,“不是说要做香囊吗?这些可够?”
庄若虚接过她递来的桂枝,和闺香抱了个满怀,颔首轻笑:“陛下给的太多了,这是陛下第二次送我花。”
第二次?
郑清容想了想,似乎还真是第二次。
第一次送的是鸢尾,不过也不能算是她送的,因为那是房灵笙在她去王府的路上送给她的,她到了王府又顺手送给了他。
本是无意之举,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都说名花配美人,这金桂虽然算不得什么名花,倒也能勉强与你相衬,想要下次直接折了就是,不用在风里苦等。”郑清容道,“至于多的,就插花瓶里,放你殿内。”
庄若虚抱着金桂轻笑:“陛下这是夸我?”
名花配美人都说出来了,可不就是在夸他?
郑清容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不是吗?”
他这张脸和庄怀砚那张脸很是相似,孪生兄妹,容貌自然相像,但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带着一种病弱美,而庄怀砚则是一种英气美,兄妹两个性格迥异。
她视线和语气都如此直白,庄若虚这个先挑起话头的人倒是有些受不住她的夸奖,只得借着低头嗅香避开她的目光:“陛下折煞我了。”
有珠玉在前,他不算什么美人。
郑清容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秋来几分寒,怕他受凉再添病痛,郑清容打算派人送他回宫。
也是这个时候,有宫人来禀,说是慎舒的药已经送来了,要庄若虚回去泡药浴。
自打他从城楼获救之后,慎舒一直有在为他疗伤,不过他身子骨弱,伤好之后,慎舒又为他专门制了药调理身体。
他进宫后一直在根据慎舒的安排定时定点吃药泡药,效果也不错,起码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话说得多了就止不住咳的情况。
庄若虚看向郑清容:“这是最后一次药浴了,陛下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他没继续往下说,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提这样的要求,这才收了声。
不过他是没继续说,郑清容却给他补上了:“想让我陪你?”
纵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庄若虚还是抿了抿唇摇头:“陛下还有政务要忙,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他说得体谅又大度,郑清容轻笑:“无妨,今日正好得空,就去你宫里坐坐。”
庄若虚很是惊喜,想了想还是再次询问:“不会耽误陛下吗?”
若是以往,她是郑大人的时候,他还可以借着身体不好同她多走动。
但现在她是陛下,万事以天下为重,怎么能因为他而浪费时间。
“不会,走吧,我送你回宫。”郑清容招呼他。
得了她的肯定回答,庄若虚连忙抱着金桂跟上,原本想和以前一样跟她并肩而行,但这样有些逾矩了,就稍稍落后一步。
到了他的宫里时,药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人回来。
虽然才入秋,但为了照顾他的身体,他的宫殿早早就点了炭火。
念及他要泡药浴,郑清容又让人多捎了些烧得正旺的炭盆进来,确保殿内温度不会太低。
示意他自去,郑清容便坐在外间,让人搬了书来,接着她上次没看完的继续看。
庄若虚把金桂插入瓶中放好,又让人送了些小食来,怕药味太重,又把插瓶的金桂挪到了郑清容看书的桌案前,妥当安置了一番,这才转去屏风后。
门一关,宫殿之内就只剩下郑清容和他两个人。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就是药味不太好:“这药味不怎么好闻,怕是会扰了陛下看书。”
“方才你不是已经把金桂放到我面前了吗?”郑清容把手中的书翻页,视线始终不离书籍,“不用担心太多,这点儿药味还不足以让我分神,血腥味都闻过了,药味可比血腥味好闻多了。”
庄若虚道:“陛下实在辛苦。”
她在外做官的时候就没少遇险,攻打南疆和西凉更是没少和敌人对战,如她所说,她闻过的血腥味要比药味更多更浓。
“泡吧,我就在这里。”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有心理负担。
庄若虚嗯了一声,这才缓缓解开腰带,室内很是安静,他这一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出。
动作一顿,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提出的要她陪自己。
以往药浴都是他一个人,而现在她在另一边等着,他这边有什么声音,她都能听见。
像宽衣解带这种事本就私密,突然放到另一个人面前,他没来由觉得脸热,尤其他自己还是对声音敏感的人,声音一出,脱到哪一件都能知道。
犹豫之际,忽然听得有别的声音传来,是郑清容在研墨。
她是皇帝,这种小事原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的,即使眼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其实也可以叫人进来做的,但她没有,选择了自己动手,而且还是这个时候动手。
庄若虚并不认为她是无意的。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这才用研墨的声音来掩盖他宽衣的声音。
陛下还是从前那个陛下,总是处处为人着想,从来都不说出来,只做,用这样最直接又不伤人的方式为人化解尴尬,这样的她让人如何不倾心?
心里感激,庄若虚迅速脱了身上的衣裳,把整个身体都埋入药浴之中。
水声浮动,比方才宽衣的动静还要大,庄若虚轻咳一声,忙出声掩饰:“我和陛下说话会打扰陛下看书吗?”
“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郑清容一边应他,一边提笔蘸墨。
她看书一向有做批注的习惯,笔墨一般常备在一旁。
而一边看书一边做批注也不耽误她留神说话,她可以一心二用,并且效率很高。
等水声差不多平缓下来,庄若虚吐出一口气:“陛下待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陛下了。”
那句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就已经是她给的最大宽慰了。
试问有谁能在历经生死,当了皇帝之后还能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只有她。
从前的她就是这样,现在的她也是这样,以后的她还会是这样。
“这句话之前你也说过的。”郑清容一边做批注一边回应。
庄若虚轻笑。
是啊,他说过的。
在黑虎寨的时候,他与她同榻而眠,那时他就说:“大人待我真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大人了。”
想到过往,庄若虚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还记得。”
郑清容又翻开一页,不答反问:“你不也还留着手绢和钱袋?”
一个还记得,一个还留着,庄若虚笑了笑,微微转身,水声轻响之际,人已经抬起手趴在浴桶边上。
隔着山水屏风看向她的所在,庄若虚道:“因为那是陛下给我的,带着我们相处的记忆,意义非凡,我自然得好好珍藏。”
郑清容挑了挑眉,是够珍藏的。
一条手绢他从去年用到现在,一个钱袋他也过去从存到如今。
庄若虚侧首,将头枕在胳膊上,视线一直落在被屏风隔开的郑清容身上:“陛下既然在写字,我就不说话妨碍陛下了。”
郑清容由着他,继续提笔做批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室内寂静,只有翻书声和时不时翻动的水声。
桂香、药香和墨香掺杂,倒也没有组合成难闻的气味,反倒给殿内注入一股特别的清香。
炭火烧得很旺,暖洋洋的,让人直犯困,终于,在庄若虚打了好几次哈欠后,最后一次药浴算是泡完了。
庄若虚能感受到身子没有以前那样畏寒了,素来冰凉的手脚也在渐渐回温。
郑清容让人把药浴撤走,又命人打了清水进来,供他清洗。
可能是犯困的原因,庄若虚从清水里起身穿衣服的时候没注意,迷迷糊糊的,脚下打滑没踩稳,朝着地上磕去。
庄若虚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他带离了危险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