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的下半张脸几乎疼到扭曲,牙龈的血水涌出,呛了他一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时,又被郑清容扯着刀疤脸砸在他身上。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因为紧随着一把长剑落下,刺穿了他们的裆部,把二人叠着钉到了土里。
二人再无威胁,郑清容转头去拉杜近斋:“抱歉,让杜大人受惊了。”
杜近斋还在被自己看到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面对递过来的手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郑清容:“郑大人竟然会武?”
刚才露的那一手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没想到这位郑大人不仅会劁猪,还会武功。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郑清容拉他起来,扶着他到干净的地方坐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技多不压身嘛,面对那些听不懂道理的人,总归要懂一些拳脚。”
杜近斋被她这熟悉的语气拉回神智,没忍住笑了一声,只是这一笑牵动了磕在石头上的右肩,疼得他捂着肩膀倒抽一口气。
先前打人的时候,这位郑大人气吞山河势不可当,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完全不同,以至于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看看。”郑清容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动作,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和臂,很快得出结论,“还好,肩没伤到骨头,手臂只是脱臼,你忍着点儿,我帮你接回去。”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手里突然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物件,杜近斋低头一看,发现她塞的是一块秦邮董糖。
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也是给了他这么一块糖,其余拿到糖的都是小孩子,只有他是例外。
这是下意识把他和孩子们看成一类人了?
杜近斋忍俊不禁,想了想没舍得把糖送入口中,而是收入袖中,放好。
郑清容手下一动,起落间已经帮他把胳膊接了回去。
短暂的疼痛过后,杜近斋试着动了动手臂,活动自如,确实好了。
除了善蹴鞠,会劁猪,能文能武,心中再次给郑清容添上懂接骨的技能。
第一次见面他发现他在和孩子们玩蹴鞠。
第二次见面他发现他在劁猪。
第三次见面他发现他会武还懂接骨。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会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新技能?
看着地上被制服的二人,杜近斋忽然有些内疚:“希望我此番没给郑大人添乱。”
今早分开时郑清容还特意叮嘱他不要落单,结果他转头就忘了,就连车夫是杀手假扮的没发现。
郑清容本想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自责,但想到他肩上有伤,就换成了拍拍他的胳膊:“有心人要是想杀人,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的,防也防不住,杜大人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种要命关头他还能急中生智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光是这一点儿就胜过很多人了。
杜近斋被夸得脸红不已。
他其实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但现在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人夸,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夸,不由得觉得几分脸热。
郑清容没去注意他的脸色变化,看了看将明的天,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吧。”
她这几日的苦心经营,可就全看今日的望朝了。
“我是否需要回去换身衣服?”杜近斋问。
侍御史弹劾百僚时,大事着发冠、朱衣、纁裳、白纱中单,小事着常服,在朝会时面对仪仗宣读弹文,被弹者则趋出于朝堂之外待罪。[1]
他昨日下朝后就到大理寺帮着查案去了,身上还穿着上常朝的官服,再加上先前一番打斗,身上脏污不已,实在不能入眼。
仪容不整,身上的衣服势必是要换的,既然事关贪污受贿,那就得回去换一身弹劾大事时穿的衣服。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给郑清容提供了新思路。
“等着。”郑清容打了个响指,提起掉落在地上的另一半长剑朝着地上的二人走去。
地上那两人本以为可以不用死了,结果见到她这个模样顿时吓得不行,言语哀求表示再也不敢了。
谁不怕死?
就算是杀手也怕被人杀。
郑清容并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手起剑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血气翻涌间,招手示意杜近斋过去。
杜近斋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提剑是要杀人,如此杀伐果断倒叫他觉得自己反而有些优柔寡断了,直到近前看到那两人还活着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郑清容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胳膊上划了一刀,放了一些血出来,位置甚至和他先前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在杜近斋不明所以的表情里,郑清容顾自把血抹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不用换,就这样,越惨越好,如此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18章 说好了出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面前的 梅……
杜近斋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一时间又好笑又好气。
好笑是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提剑放血。
好气则是自己差点儿被她那提剑的架势吓着。
不过想想也是,干干净净衣着整洁地去上朝弹劾,哪里比得上浑身血污带来的视觉冲击大?这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加成。
“就是得委屈杜大人忍一忍。”郑清容一边给他抹血一边道。
没有人会喜欢身上脏污一片,如果有,那单纯是懒。
杜近斋笑了笑:“郑大人尚能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作饵,我这又算得上什么委屈?”
其实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之中已经算是拔尖的了,但是只要在郑清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显得更骄小一些。
此刻清楚感受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动作,清浅的气息拂在面上,有些微痒。
这些年他一个人寡居久了,除了幼时母父亲人会有亲昵的动作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弱冠后靠自己这么近。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杜近斋有些不真实的错觉,想要回避又觉得没什么可回避的,左右不过朋友之间的正常接触罢了。
他这一想视线难免落到郑清容身上,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盯着郑清容看太久了,以至于让她都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
郑清容以为他身上还受了其他的伤没有检查出来,不由得收了手问:“怎么?可是身上还有伤处?”
杜近斋摇摇头,干咳一声移开视线掩盖自己的尴尬:“没有,就是想着郑大人白日里忙活这么久,未曾休息片刻还要赶来处理我这边的事,实在辛苦。”
他这边有人要杀她,那郑大人那边岂不是也有?
发现贪污的人是他,说不定他那边的人更多。
这么短的时间内辗转两个地方,解决两拨人,如何不费心劳神?
原来是因为这个,郑清容哈哈一笑,语气轻松:“说好了不管出什么事我一定会挡在你面前的。”
杜近斋被她这直白又干脆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当然记得这话是之前她拉着他和孩子们踢蹴鞠时说的,只是话是这么说,能做到的有几人?
浸淫官场这么久,哪些话能当真,哪些话只能听听,他早已熟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对他说的话这么负责。
太多的第一次,要不是先前打斗的残局还在,血腥味尚弥散在鼻端,杜近斋都要觉得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指了指地上的两人,郑清容道:“这两个人比我那边的要聪明得多,还知道扮作马夫和制造意外,罗世荣只怕是花了大价钱。”
由此可以看出,罗世荣的重点是放在杜近斋身上。
跟一个才入京做官的令史比起来,一个专门理赃赎的台院副端对他的威胁更大。
不过他的重点似乎搞错了,杀杜近斋容易,杀她却不容易。
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的马儿受了惊吓,郑清容挑了一些新鲜的草叶,摸着马脖子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它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想到她们得离开一会儿,郑清容牵着马儿到河边,挑了个草肥露浅的地方,好让马儿有解决自己吃食和饮水的机会。
至于地上那两个人,郑清容虽然划破了他们的胳膊,但并未伤到实处,并不会失血过多致死。
把人堵了嘴吊在树上,保留了现场,郑清容看向杜近斋:“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毕竟才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怕很难缓过劲来。
杜近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安抚马儿,又看着她给马儿喂草。
心想这位郑大人真是个里里外外都挑不出半点儿错的,不仅对人好,对动物也是极好的。
此刻听闻她询问自己的情况,再次摇摇头:“不必,做完所有事再休息也不迟。”
今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一夜没休息,郑大人又何曾休息过?
都是盟友,他又怎么能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