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帝王本纪_羞花掠影【完结+番外】(54)

  安抚了定远侯,姜立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准了郑清容先前有些冒昧的提议:“说来。”

  得到允许,梅娘子这才开始陈诉写在诉状里的冤情细节:“陛下,我义兄并非蒲州杀人案的凶手,杀害宋夫人的是她的丈夫宋立,起先她们二人感情也是极好的,女貌郎才佳人才子,被蒲州不少人艳羡,但是自从宋立坠马毁容后,性情越发古怪,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但凡看见宋夫人和别的男人出现在同一屋檐下便会大发雷霆,甚至动辄打骂,我义兄曾到宋府上做过小工,宋夫人人很好,会不定期给工匠们发小食,因着注意到义兄和她都是爱花之人,期间就和我义兄多说了两句关于养护花草的话,但是被宋立看见后就对宋夫人拳脚相加恶言相向,骂她是□□,看见他毁容了就想着找别的男人,还将义兄等工匠全都赶了出去。”

  “宋立性格大变,宋夫人在此期间受了不少罪,她理解宋立接受不了毁容的事,但想着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宋立就会慢慢变成原来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所以一直忍耐守候,但宋夫人的忍耐换来的是宋立的变本加厉,最后,宋夫人彻底失望,提出和离,宋立不同意,两个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宋立气愤之下失手杀了宋夫人,原本案子都已经快要结了,案宗也递到了刑部,但宋立为了活命,暗中买通关系,托人找到做阴私勾当的罗世荣,罗世荣拿了钱后很快在案宗上篡改了部分内容,将宋立这个凶手变成了丧妻的受害人,把我义兄变成了诱拐他人之妻不成于是恼羞成怒的杀人凶手,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案发当晚干娘突发头疾,义兄毅然奔赴城中请梁大夫,原本是有梁大夫作证的,但第二日梁大夫就因为上山采药,不幸脚滑跌落山崖而亡,我因为平日里不在人们面前出现,所以人们并不知道义兄还有一个干妹妹,官府也不认可我的作证,在罗世荣的安排下,我义兄被送上了断头台,干娘去官府喊过冤,但都没有被受理,反而乱棍打了出来,干娘老来丧子悲痛欲绝,含恨而去,我为了翻案改头换面上京城,谎称自己是新寡,开了一家馄饨铺子,遇到了赵勤,赵勤看上了我,有意娶我,为了表示诚意给了我很多钱,有几次喝醉了无意间吐露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我暗中探过几次,确定他酒后之言都是真的,这是我收集到的证据,上面不仅有罗世荣是如何篡改宋立杀妻案的全部过程,还有平时他们是怎么和需要改案宗的人接头的,还请陛下明查。”

  从头到尾讲完,梅娘子递上一张新的写满了字的纸张。

  孟平接了,再次检查后才交给姜立。

  姜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气得斥骂一声:“当真是反了天了。”

  他一怒,群臣不由得为之变色,齐声喊:“陛下息怒。”

  刑部侍郎卢凝阳听完梅娘子一席话尤其震惊,这个案子他有印象。

  河东道蒲州杀人案在当地其实不算什么大案,案宗呈递上来也是符合规定的,是刑部司那边说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

  蒲州那边的官府也很配合,得到消息后也确实重新彻查了,只是这一查就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原本的杀人凶手变成了受害人,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丈夫杀妻案变成了工匠诱妻案。

  以往也不是没有地方案件呈上来后发现不对要求重查的,有推翻原案审断的,也有补充原案疑点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案子是因为他母亲就是蒲州人,所以听到刑部司那边说蒲州那边递上来的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时间留意了一耳朵。

  各地案宗本呈上来本就先要经过令史的审查,过了初审才交给员外郎二审,最后才到他这边终审。

  令史要是发现案宗不对,需要禀报员外郎,员外郎确定案宗不对,有权把案宗打回去,让地方重查。

  所以刑部司那边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

  现在结合梅娘子说的这些事仔细想想,这很大程度上方便了杨拓和罗世荣从中操作。

  杨拓听到这里已经浑身抖成筛糠状。

  这个案子的卷宗就是他伙同罗世荣一起做的,他当然知道是怎么改的。

  只是他没想到,此刻会在朝堂上,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还有什么?一同道来。”姜立并不想息怒,看了梅娘子的证据之后只觉得气更盛了。

  这次说话的是胡源德:“陛下,我先前在刑部司任职时,罗令史就曾拉拢过我,让我跟他一起干,我不愿意,他就拿流外铨来要挟我,说我要是不跟着他干,这辈子就别想通过流外铨入流,罗令史说,他的大舅哥是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让我不要不识抬举,能让我入伙跟着他们分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别给脸不要脸。”

  提起流外铨,官员们的目光不由得纷纷投向还在跪着的穆从恭身上。

  整个京城九品之外的流外官入流之事可都是归他管,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确实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说得很好,很贴切,也很嚣张。

  知道这次矛头转向自己了,穆从恭当即为自己辩驳:“陛下,流外官能否入流全靠个人本事,怎么会是臣想让谁入流就让谁入流?若真如此,臣怎么不让自己妹夫早早通过流外铨,何苦在刑部司做一个小小令史,一做就是好几年。”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她还以为这位穆郎中有多镇定呢,这不还是会着急的。

  先前那般八方不动老神在在,原来只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而已。

  “穆郎中此言差矣,要不是罗令史一直在刑部司当差,你又哪来的日进斗金呢?”她道。

  让罗世荣入流?

  那谁来改案宗收钱?

  谁愿意放弃捞钱的机会?这不扯吗?

  穆从恭怒道:“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面前怎么说话的你?”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

  知道和她打口水仗无意义,穆从恭再次看向姜立:“陛下,臣听闻胡源德在职时公务这方面做得并不是很好,期间被记了好几次大过,这事刑部卢侍郎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一问便知真假,胡源德前些日子无故请辞,消失这么久之后又重新出现,焉知不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郑清容挑挑眉。

  很聪明啊,这种情况下脑子还能转得这么快,居然几句话的功夫就跳出了自证陷阱,还倒打一耙胡源德,把矛头调转了方向。

  有点儿厉害。

  姜立也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听到穆从恭这样说当即看向卢凝阳。

  这可和他先前听卢凝阳说的有矛盾之处。

  穆从恭不至于蠢到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于是问道:“可有此事?”

  卢凝阳再次出列,如实禀报:“回陛下,胡源德在刑部司的表现确实不太出众,日常公务也有出错的地方,刑部司那边曾记了他几次大过。”

  姜立越听越糊涂:“朕怎么记得卢侍郎先前可是说过胡源德有才之类的话?”

  什么胡源德请辞后,他惜才让人去胡源德老家探望。

  既然有才,又怎么会公务出错还记大过?

  卢凝阳解释道:“回陛下,臣之所以说胡源德有才,是因为胡源德有一次无意间帮臣侦破了一宗案件,臣当时只是隐隐觉得那案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臣并没有看出来,是前来领罚的胡源德一眼看出了疑点,后面案件重审,也确实是胡源德指出的地方出了问题。”

  刑部这边有规定,一个人只要连续被记三次以上大过就要去找刑部侍郎领罚,轻则罚俸禄,重则降职。

  胡源德来领罚的时候他正在看案宗,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是胡源德看出了问题所在。

  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有才是什么?

  第24章 敢问穆郎中 此番算是受教了

  姜立略微思索了一下。

  平日里表现不出众,甚至公务出错还被记过,但却能一眼看出案宗的不恰之处。

  这是偏才?

  就像国子监里的有些学生一样,有的射御不行,但是礼乐在行,有的读书不行,但是很会做生意。

  一处做不好,不代表处处做不好。

  别说学生了,他的朝堂上有些官员都是如此。

  皆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所以在任用官员的时候时常需要考虑如何扬长避短,在最大的程度上发挥他们各自的才能和优势。

  姜立觉得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起码他这边是自洽了。

  但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严牧开口了:“陛下,胡源德胡令史的大过另有隐情。”

  他没有直呼胡源德的大名,而是在后面加了个令史的称呼。

  虽然胡源德已经从刑部司请辞,不再是刑部司的官员,但不管怎么说,先前在刑部司的时候,胡源德的职位都是在他之上的,道一声胡令史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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