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帝王本纪_羞花掠影【完结+番外】(8)

  转身迈步,郑清容背着行囊迎着月色推门进去。

  院落不大,但胜在该有的地方一个不少,还有些符合江南设计的小巧思。

  纵然没怎么细看,但就这么粗略走一遍下来,郑清容还是挺满意的。

  待进到正屋里去,借着月光映照,郑清容看见桌子旁坐了一个人。

  夜色渐深,那人的目光却尤其明亮,几乎是见到郑清容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奔向了她。

  郑清容刚伸出手,那人便携来一身风月,直接撞进她的怀里,用力将她抱住。

  他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暴起,背脊也在轻微发颤,似乎很怕怀中的人会消失,头也紧紧埋在她肩侧,鼻息之间的热气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扑打在颈窝,或急或沉,失了以往的节奏,凌乱又戚戚然。

  郑清容一句“别来无恙”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转而侧头看他:“受委屈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他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好好一个状元郎,本该前途无量,结果风光了几天就丢了官职,到头来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一人在京城,也没个帮衬,在群狼环伺的朝堂之中孤立无援,确实受委屈了。

  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的错觉,总觉得她在说完这句话后脖颈处似乎有些滚烫的湿意,热气与湿意混合交织,颈窝里酥酥麻麻一片。

  郑清容拍拍他的背,动作是哄孩子的,但语气却是郑重的。

  “没事,我帮你讨回来。”

  陆明阜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委屈,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她来了,就不算什么了。

  他只是在担心她。

  为了做出假死的现象不惜跳崖,她有没有受伤?

  他当时不在身边,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情况,怎么可能安心?

  从郑清容的肩头抬起头来,陆明阜欲盖弥彰地用袖子抹去遗留在她脖子上的泪渍,仔细打量着她:“你可还好?”

  一开口,声音都带着他没有注意的轻颤和哽咽。

  他忽然有些庆幸此刻屋子里没有点灯,这样她就不会看见自己此刻红着的眼。

  郑清容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指腹轻轻摩挲他的眼角,替他拭去眉睫残留的泪水。

  眼泪还带着主人的温度,明明是温热的,但此刻落到指尖似乎能把她的手指灼烧出一个洞来。

  “没事。”她道。

  这是她进来后说的第二句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宽慰他还是回答他刚才的那句问话。

  陆明阜虽然没指明是什么,但郑清容清楚他在问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但确实是个千载难逢金蝉脱壳的好机会,她不想错过,于是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就跳崖假死了。

  事后虽然去了封书信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没见到人,他必然担忧。

  想到这里,郑清容双手打平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让他看得全乎些:“毫发无伤。”

  为了把戏做足,她特意选了一个跳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崖,虽然险了一些,但她习武之时去摸过几次底,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

  确认她没有受伤,陆明阜总算松了一口气,帮她取下肩上的行囊,又去点了灯,屋内这才亮堂起来。

  先前没有点灯,是怕引起旁人怀疑。

  毕竟主人家还没到,屋子里怎么可能有灯火。

  趁着点灯的空档,陆明阜小心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收拾好脸上的情绪。

  等他转身回来之时,面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饿了吧,我做了几个你喜欢的菜,趁热吃。”他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招呼郑清容吃饭。

  他竭力掩饰,但不过是掩耳盗铃,无论是睫羽上的湿润,还是眼底的泛红,都昭示着他刚刚无声哭过。

  郑清容没有戳穿他,顾自坐去了桌边。

  没有谁能拒绝长途跋涉后的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郑清容早就闻到屋内的饭菜香了,还别说,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还真是饿了。

  “知道你喝不来酒,我给你带了几盒绿杨春,今年新出的,记得在包袱里拿。”

  屋子已经提前打扫过了,不见半分灰尘,家具和生活用品什么的,该添置的也已经提前置办好了,饭菜这么一放,还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陆明阜递了碗筷给她,又给她布了菜:“你人来了就好。”

  饭菜是他掐着点做的,又做了保温措施,是以到现在都还是热的。

  “别光顾着给我夹菜,你也坐下来一起吃。”郑清容拉他坐下,不让他再忙前忙后,给他递了碗筷,招呼他一起。

  她也是许久没吃陆明阜做的饭菜了,还怪想念的。

  郑清容顺势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道:“你也多吃一些,瘦了。”

  是真瘦了,先前两个人相拥的时候她就发觉了。

  陆明阜虽是文人,但本身体质并不差,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多一分则壮实少一分则纤弱,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体格,导致瘦了一星半点就会显得几分单薄。

  在扬州十几年都没受过这种苦,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瘦了好些。

  郑清容不由得想。

  看来这京城不仅是面上这般光鲜亮丽,还会吃人呢。

  “好,都听夫人的。”陆明阜含笑应下。

  带着热气的饭菜入腹,行路的疲乏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很是熨帖,郑清容毫不吝啬赞道:“明阜的厨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确实好,之前在扬州就是陆明阜就变着花样地做饭给她吃,现在到了京城没想到还能做出扬州的风味,甚至比之前更好,技艺见长。

  陆明阜给她盛了一碗文思豆腐羹:“夫人喜欢就好。”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郑清容笑了笑。

  虽然她和陆明阜已经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但她似乎还没进入角色,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郑清容想,这大概就是因为她和陆明阜之间太熟了,以至于有没有夫妻这个名分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明貌似适应得还挺快,不仅快,还十分自然,就好像是一直在背后偷偷练习过一般,顺口得不行。

  想起先前在胡同里遇到的杜近斋 ,郑清容开口问:“御史台的杜近斋住对面这件事你可知道?”

  巧合?她并不信。

  同一条胡同都住到一块去了,这不是巧,而是妖了。

  朝中虽然忌讳结党营私,但私底下结党的人并不少。

  瓜田李下的,这种住对面的官家就更引人注意了。

  “是我有意安排的。”陆明阜点头,放下碗筷看向她,“夫人已经和他见过了吧,我想着夫人今后在刑部任职,将来免不了要和御史台、大理寺这些人打交道,便想着把居所安排在周围,日后行事也方便,只是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大都住在繁华喧扰地段,也就只有杜近斋住的这里能讨一些清静,夫人今后要是出去处理一些特殊事情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我查过杜近斋此人的背景,出身寒门,但作为御史台台院副端,说话很有分量,将来对夫人或有大用,我便擅自做主把夫人的居所定在了这里。”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将其中利弊和用意都尽数告知。

  虽然之前已经在信中说起过会给她提前找好一处居所,但是当时还没有定下居所在哪里,也就没来得及说清里面这些个弯弯绕绕。

  现在二人对面而坐,有些事便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和她之间,从来不需要隐瞒。

  郑清容挑挑眉,继续追问:“只是这样?”

  被她看穿,陆明阜顿了顿,耳尖微红,起身行去了一堵墙面前,曲起手指在某块砖头上轻轻一按,墙面翻转,赫然呈现出一节地道,幽弱的光映照在壁上,一直蜿蜒不见深处。

  “当然也有我的私心,夫人这里和我住的地方离得最近,我在底下开了一个密道,今后来往也方便。”

  第4章 夫人莫要轻薄于我 那便给夫人轻薄

  他倒是想和郑清容直接住到一起,就算住不到一块,像杜近斋这样面对面而居也是极好的。

  只是他的身份特殊,周遭盯着的人不少,如今又遭逢贬斥,要是夫人挨着他,怕是会给她带来不少麻烦。

  况且之前夫人在信中就说明了,今后在京城之中,人前她和他就装作不认识,人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毕竟夫人这个保守派所行的保守之事和他这个激进派所行的激进之事都太过凶险,她们都想保全彼此。

  郑清容看了看地道,又看了看陆明阜,撑着脸歪头笑:“古有金屋藏娇,今有密道隐夫?”

  或者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她死遁到京城赴任,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他被贬受限,却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选好居所,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底下开了一条连接她们二人住处的地道,不仅办事效率快,还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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