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衡的声音。
折柔存着心事,正好趁这空档遮掩过去,走出了屋子。
目送着她走远,陆谌唤了南衡进门,从他手中接过蜡丸,用力捏碎,展开密信,从上至下飞快地扫了一遍。
信上内容不长,仅有几个字,用密语写成——
四月廿七,水匪匿散,两淮漕运无阻。
陆谌的眸光一瞬定住。
近年来漕路水匪日益猖獗,漕船一路北上,被抢的漕粮不计其数,上一任两淮转运使更是折在了水匪手里。
他一直疑心此事和徐崇脱不了干系。
自打王仲乾出任两淮转运使,两淮的盐铁转运已然成为徐崇和李桢的钱袋子,巨利滔天,容不得他不多想。
倘若猜测属实,只需寻到些蛛丝马迹,深查下去,必能使徐崇元气大伤。
但他在京中处处掣肘,即便徐崇对他放下不少戒心,让他趁机探了探王仲乾的底,也只是猜到和邗沟山阳一带水匪有些勾连,若说二者有所勾结却并无实证。
可如今看来,果然露出了端倪。
——水匪匿散。
这两年来,朝廷出兵剿匪不下十余次,两淮一带的水匪却越发猖獗,从无一回有这般反应。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次前去剿匪的主将身份不同寻常。
并非普通武将,而是谢云舟。
官家待他这个外甥可谓是宠惯至极,既调遣了谢云舟去办差,阵仗必定非比寻常,只怕是存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思,是以水匪早做打算,意图避其锋芒。
但谢云舟奉命出京剿匪一事,在京中甚为机密,除他以外知晓的人不多,能与漕运搭上边的,更是只有徐崇和李桢,而那些水匪不过是乡野绿林,远在千里之外,却能反应迅捷有所动作,必是收了准确线报。
陆谌一把将信纸攥进掌心,喉结微滚,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隐隐有种直觉,这是对徐崇下手的大好机会,需得从头仔细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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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从书房里退出来,抬头看了眼天色。
时辰不算太晚,小货行街上最有名的那家医馆还未关门。
她自己虽也懂得医术,悄悄按了一回脉,也忆起不少端倪,但说不清为何,或许是太过期盼便容易生出忐忑,总觉不放心似的,要再寻郎中瞧仔细了才好。
折柔抿了抿唇,唤来小婵,“你同我出去一趟。”
小婵点头应好,又问道:“娘子要去何处?可要叫平川备车?”
折柔应了一声,“去小货行街的医馆,看郎中。”
小婵闻言一愣,神色紧张起来:“娘子身子不适?很严重么?要不要告诉郎君?”
折柔摇头笑笑,“无妨,我只是去问些事情。”
小婵心下稍安,扶着折柔乘上车,不多时便行到小货行街,等马车停稳,打发平川在外候着,折柔带着小婵进了医馆。
天色将黑,医馆里的人不多,折柔没用多等,很快便坐到了郎中面前。
搭上腕脉,郎中凝神诊过一回,又仔细问过了病症和月信,片刻,他抬头笑道:“从脉象上看,按之流利,如盘走珠,兼之月事推迟、乏力干呕,必是有孕无疑,恭喜夫人了。”
折柔仍不大敢相信,只觉一阵恍惚。
见她这副模样,郎中捻须笑了起来,笃定道:“夫人大可放心,你有喜了,算算日子,差不多已经一月有余。只不过月份尚浅,需得服些安胎的方子。”
小婵也惊得呆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转头看向折柔,语无伦次地欢呼:“娘子——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呀!”
折柔有些发怔,茫茫然仿佛浸在梦境里。
入夏的傍晚,夜风轻暖如酥,穿过直棂窗,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提醒着她不是在做梦。
小婵已经欢喜得蹦了起来,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摇一摇折柔的胳膊,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到她,只能不停地唤她:“娘子,娘子。”
好半晌,折柔终于回过神来,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按住如今还很是平坦的小腹,唇角不自禁地上扬,眼眶隐约酸热。
她没有料错,她真的有孩子了。
是她和陆谌的孩子。
是她期盼了那样久、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欢喜又心酸,隐隐地,还交杂着些许后怕。
这个孩子,它就这样悄悄地来了,而她这个做娘的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前三个月胎像最是不稳,那日去金明池后,她心绪动荡,还在马车上与陆谌一番胡来……
折柔越想越怕,又请郎中开了几副安胎药,慢慢平复了一会儿心情。
拎起两提药包,正要往外走,小婵忽然想到些什么,迟疑着看向折柔:“娘子,咱们要回去告诉郎君么?”
折柔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犹豫。
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子,心里梗着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缭缭绕绕软成一片,整颗心都变得暖热起来,似是被什么填满,让人说不出的欢喜满足。
良久,折柔终于打定主意,“不急,先不告诉他。”
她需要时日缓和一下,况且再过几天便是陆谌的生辰,等那时胎像稳固一些,再说与他也不迟。
从医馆出来,夜色氤氲,街边已经四处张灯结彩,热闹喧哗起来。
马车缓缓行过瓦市,折柔透过车窗,看到路边有个卖磨喝乐的小摊,她心念一动,叫停了马车,下车去看。
小摊上的磨喝乐样式繁多,描金细致,当中一个瞧着像两岁娃娃,长得尤为讨喜,白白胖胖,憨态可掬,还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折柔一眼便看中了,很是喜欢。
这个小娃娃,和她从洮州带回来的那两个泥人放在一处正合适。
像一家三口。
付了钱回到车上,摸着胖娃娃描金绘彩的小圆脸,折柔怔怔思量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第二日让小婵收拾好行装,两人从药铺后院搬出来,重新回到府中居住。
第21章 生辰
陆谌这一回伤得不轻,向值上告了一旬的假,在家中休养倒是方便了他,一连几日都与折柔腻在一处,不是帮她打理药铺的进账,便是陪她打双陆消闲。
芒种前后,天气渐热起来,院中的石榴树开花似火,明艳晃人眼,时不时有雀鸟飞来,扑啄榴花,惊动护花铃琅琅作响。
或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折柔有些耐不得热,又不敢吃冰寒之物,索性叫人在廊下支了张藤床,闲坐乘凉。
陆谌就坐在她身畔,帮她打扇,和她闲话家常。
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1]。
恍恍惚惚地,竟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像他们在洮州小院一起过的日子,恬淡安逸。
折柔甚至想欺骗自己,就当陆谌和徐家的十六娘什么瓜葛都没有,过去的只是一场梦,只等孩子出生,他们一家三口,会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一晃几日过去,陆谌见她态度软和下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等伤势好转一些,便回了衙门如常办差。
转眼便到五月十七,陆谌的生辰。
这还是来到上京后他的第一个生辰,折柔盘算着要好好庆贺一下,给他送一碗寿面,再亲口告诉他自己有孕的消息。
难为她瞒了这样久。
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想想竟有些雀跃。
做好了寿面,折柔要带小婵一道出门,便将煎安胎药的差事托付给了春禾,另给她添了一串铜板,含笑道:“这药煎起来颇费功夫,要小火慢熬,天热难耐,辛苦你啦。”
春禾欢喜地收下赏钱,小脸红扑扑的,笑容腼腆,“娘子放心,这是婢子应当的。”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低头仔细装好食盒,带着小婵走了出去。
目送着她们离开,春禾搬来一个小杌子,在炉边坐下,小心地看着炉子火候,不多时,额头渐渐沁出热汗。
她拿出帕子正要擦擦汗,抬头忽见崔嬷嬷迈步进来,忙起身恭敬唤了声“嬷嬷”。
崔嬷嬷点点头,问:“夫人要的荔枝膏水可做好了?”
“做好了的,嬷嬷稍等。”春禾忙应了一声,转身捧来一个用冰镇过的黄杨木食盒,抿出个笑来:“按着夫人喜好,多放了乌梅的。”
崔嬷嬷正要接过,回身看见灶上的药炉,脸色登时一沉,拧起眉头,急声问道:“你这是煎的什么药?难道郎君身上的伤还重着,仍需每日服药?”
见她生出误会,春禾只怕教夫人知晓,会责罚她们这些女使侍奉不力,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这药是给我们娘子煎的,只是寻常调养补身用的。”
“果真?”崔嬷嬷犹自不信似的,虎着脸走到炉边,揭开砂锅盖子,朝里看去。
春禾紧张地退让到一旁,小心觑着崔嬷嬷的神色,不敢出声阻止。
崔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微微转过身,低头假作嗅闻药味,借着身子和热气遮挡,从袖中倒出两粒丸药,悄无声息地顺进砂锅里,又若无其事地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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