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喘着,抬手抚了抚陆谌的眉骨,“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株石榴……”
陆谌明白她的心思,抵着她发汗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好。”
“秋千上……置个竹棚,夏日里消闲看书……”
“嗯。”他呼吸急沉,动作却越发温柔,顺着她的反应时缓时深,“都听你的。”
折柔红了脸,轻轻闭上眼睛,唇边带着满足的浅笑。
她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安置,好像心也跟着安定下来,让人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期冀。
“还想……唔——”
余下的话悉数被堵了回去,他似有些不满,在她耳尖轻咬了一口,灼热呼吸直呵着她的耳,“专心些。”
……
待到云散雨收,清理干净后已过子时,折柔眼皮发沉,倦得半梦半醒,过不多时便睡得熟了。
夜深人寂,月影轻摇。
陆谌望向她恬淡的睡颜,静静看了半晌,伸手将她鬓边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帷帐中光线黯淡,映着朦胧的月影,他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却又看不真切,只飞快地匿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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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夜折腾太久,折柔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帐幔被掩得严实,光线昏沉沉的。
浑身都泛着酸软,折柔朦朦胧胧地探向身畔,却摸了个空。
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床帏往外看。
陆谌不知何时起来的,已穿上一身牙白云纹箭袖襕袍,正站在屏风前整理衣袖,见折柔醒了,走过来摸摸她的脸,低声道:“时辰还早,困就再睡会儿,不急着起来。”
“嗯。”
折柔实在疲乏,便点点头,向上提了提被衾。
陆谌回身拿起案上的躞蹀带,“今日大约要晚些回来,若是用饭,不必等我。”
折柔慵懒地裹着锦被,听他这样说,随口问道:“你今日不是休沐?”
她记得今天是旬日,陆谌如今担着龙神卫都虞候的差事,按例应当每旬日一休。
陆谌系扣躞蹀带的动作微顿一霎,随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本应休沐,但有些军务需得尽快处置。”
折柔低低应一声,人还有些困倦,微阖着眼眸,不曾看见他神色间的异样。
理好衣裳,陆谌敛眸看了她一眼,随即迈步走出堂屋,沿着石阶回廊,去往郑兰璧居住的松春院。
中间过一道内门,走进小院,庭中两棵高直的梧桐将将抽出新叶,屋前几簇山茶花开得正盛,粉霞红绶,琼玉点点。
郑兰璧起身不久,在小佛堂念了两遍楞严经,由女使伺候着梳洗停当,两边鬓发紧紧抿起,只簪了一根素银细钗,发间再别无装饰,反衬得整个人高洁素雅,神态矜淡。
陆谌进了门,向她行礼唤道:“阿娘。”
闻声,郑兰璧抬起头,朝他看去一眼,脸上隐有愠怒。
当年陆家获罪,她身为官眷,本应没入贱籍,幸得皇帝开恩才免去牵连,只是留在郑氏族中寄居静修。
虽是如此,她这四年也尝够了世态炎凉,见遍人情冷暖,直到儿子立下军功,重新撑起陆家门楣,她才复又挺直腰背,可如今这儿子,却为了个乡野女子折损她的颜面。
“你还知晓有我这个阿娘?”
陆谌不以为意地笑笑,“阿娘这是生儿子的气了?”
郑兰璧冷着脸,抿紧了唇角。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崔嬷嬷忙去耳房叫人烹沏新茶,不多时,端来一碟陆谌少时爱吃的松黄饼,又斟了一盏他平素喝惯的阳羡雪芽,恭敬地送到他手边放好。
陆谌淡淡调开视线,全作没看见。
郑兰璧一言不发地看了半晌,勉强压抑住怒意,紧绷着嗓音吩咐:“阿菊,你先下去,他这是给东院那个做脸来了,此事与你无干。”
冷眼瞧着崔嬷嬷退下去,陆谌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知阿娘不喜宁氏,可她总归是儿子的人,还请阿娘往后莫再为难她。”
“这叫什么话!”郑兰璧忍不住斥道:“难不成,你当真打算让那个乡野村妇做正妻?”
陆谌拧起眉,忍耐着没有出声。
郑兰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且问你,前不久宫宴一见,徐十六娘对你生了情意,可有此事?”
陆谌愣了一瞬,眉眼微沉,“母亲整日里都听旁人胡言些什么?”
郑兰璧并未反驳,只抬眸深深地看着他:“你如今刚回上京,立足未稳,正当寻觅个得力的妻族,岂能为个区区女子误了前程?徐崇与我们陆家虽有过嫌隙,但如今他权势正盛,徐家二娘更是嫁作了三皇子妃,倘若能与徐家结下亲事,也算勾清往日恩怨,对你仕途大有助益。”
“四年前你父亲因言获罪,你也被革去功名,从此只能做个武夫,这世道文人清贵,武人微贱,难道你甘心如此?就算你不在意,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安心?只需结一门好亲,待到来日,你既有从龙之功,又是连襟皇戚,复你功名又有何难?”
陆谌沉默着,侧脸线条绷得冷硬。
见他一直不作声,郑兰璧的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味道:“你肩上担的是陆府门楣,若是实在喜欢,想养做贵妾,我不是不能由着你,但正妻之位,断断容不得你任性胡来。”
安静片刻,陆谌看了她一眼,低垂下眼睫,“此事我自有计较,母亲不必再提。”
他行过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郑兰璧倏地起身叫住他:“三郎!”
“你对徐十六娘当真全然无意?那昨日你去了何处?”
闻言,陆谌脸色微变,站在门边缓缓回过身,薄唇抿得冷峻,“母亲此言何意?”
瞧见他异样的神色,郑兰璧心中原本还模糊着的猜测渐渐变得笃定。
“你不必瞒我。”郑兰璧微微扬了扬头,心里颇觉宽慰,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只有宁氏那等没甚见识的乡野村妇,才会轻易地被你蒙在鼓里,还傻愣愣地盼着与你做什么正头夫妻。”
第3章 异梦
陆谌立在原地,眉眼间凝出一股冷意。
他回到上京不足一月,还不及仔细采买仆役,府里使唤的人手多是从郑氏各房添凑而来,如今瞧着,果然是祸患。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益,陆谌皱了皱眉,忍耐着性子道:“母亲既知晓我去了何处,便应清楚,昨日不过是寻常宴饮雅集,与旁人并无干系,还望母亲莫要妄言。”
郑兰璧稍稍抿起唇角,并不大相信,还要再问,就见陆谌已经转身离开,她不由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唤道:“三郎?”
陆谌在阶下站定,回过头,唇边噙了点薄薄的笑,“知晓我行踪的小厮,左不过就那三两个,待让我揪出来,必不能留。母亲既闲着无事,便预备一份恤银吧。”
“三郎!”郑兰璧脸色唰地变白,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陆谌敛眉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院门。
郑兰璧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一时间气得站都站不稳,身子晃了两晃,崔嬷嬷赶忙上前扶住,“夫人,夫人……”
郑兰璧借力站稳,缓缓匀过一口气,眼角润湿,“三郎幼时极乖顺,一向最听我的话,嘴也甜……是在外那几年养坏了性子。”
“夫人莫要多想。”崔嬷嬷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说到底,郎君与夫人才是连着心的。年轻小郎哪个不爱鲜妍颜色?上京城富贵迷人眼,等郎君多见几个高门贵女,不愁他对宁氏淡不下来。”
郑兰璧侧过脸,抹去眼角的泪珠,神色也慢慢冷淡下来,“陆家如今不比从前,半步都不能走错。婚姻大事总归是要父母之命,我若给他定下亲事,也由不得他不从。”
“夫人说得可不正是!”崔嬷嬷连连附和,又朝东院的方向白了一眼,嗤道:“便是告到官府,那也得是父母定下的为正室,在外私娶的顶多就算个妾。”
郑兰璧抬手捋了捋发丝,淡声吩咐道:“阿菊,你带上我的名帖,去请忠勤郡伯夫人来咱们府上坐坐。
她家三娘和徐十六娘同为公主伴读,她又是我长嫂的表亲,有这样一层渊源在,必能问她打听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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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走后,折柔也没有再歇太久,很快便披衣下榻,梳洗收拾。
虽然郑兰璧明言不准她入松春院请安,但府里毕竟人多眼杂,她不想落个惫懒名声。
更何况,陆谌如今回京任职,官眷之间免不了要往来应酬,时人好风雅,寻常的宴上少不得焚香点茶,又或是插花挂画。她出身乡野,对这些东西所知甚少,需得尽快学起来才行。
她不求四雅俱都精通,但好歹要能知晓一二,否则日后宴饮间谈论起来,她若是半点不懂,必会惹人笑话。
旁人不单会看低了她,也会看低了陆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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