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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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
第39章 心事(已修)
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发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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