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身后甲胄摩擦的追赶声响,不知跑出去了多久,背上的钝痛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气,肺里灌进了雪夜冷风,像吞了无数冰针,呼吸间刺得生疼,谢云舟一时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猛地跌跪下去。
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
九娘——
她还在客栈里,等他回去呢。
他答允过,要送她回洮州,还要去她爹娘坟前上炷香。
既已决意斩断前尘,今日必要做个了断。
他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斩断这身血脉牵绊,从此天高地阔,做个寻常布衣,再也不必背着什么天潢贵胄的狗屁枷锁,只作这世间最平凡的一个男子,去赴一场这世间最寻常的约。
可皇城司的人又岂敢辜负圣命?转眼间已经紧随着追赶而来,四下里尽是追兵,街巷中火把通明,数不清的脚步声渐追渐近。
谢云舟咬了咬牙,正要撑地起身,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沾了雪泥的墨色缂丝长靴。
微微一怔,他抬头顺着长靴衣摆向上看去——
竟是胥国公。
“……爹爹?”
胥国公冷沉着脸,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谢云舟勉强站稳身形,指腹抹过唇角,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防备地向后退开半步,“您亲自过来这一趟……可是要捉我回去?”
胥国公目光如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谢云舟猛地怔住。
胥国公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锦囊,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躞蹀带上的鱼符,利落地系到他腰间,蹙眉交待道:“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多加保重。”顿了顿,又道:“若遇难处,随时传信。”
长指无意识地收拢,谢云舟眼眶倏地一热,重重跪到地上,喉头哽咽:“爹爹……”
胥国公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拂去他发顶落雪,又缓缓向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去罢。”
谢云舟俯身叩首,拜别了养父,喉间血气未散,转身奔进风雪之中。
她就在城外等着他。
这念头仿佛一团烈火,烧得他浑身滚热,只想现在就去见她,半分都不可拖延。
第54章 撞见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雪呼啸,卷得檐下的灯笼上下翻飞,在窗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这间客栈颇为偏僻,夜里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时辰已是不早,折柔却没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谢云舟那边亦不知情形如何。
许是习惯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独坐灯下,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她竟隐隐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见着炭盆烧得渐旺,折柔起身将手边的红泥小炉架放上去,正要再往里添两块碎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折柔扑了扑手,走过去拉开屋门,就见谢云舟闲闲倚在门边廊柱上,见她开门,朝她扬唇一笑,眼底映着廊中灯火,轻快明朗:“九娘。”
显见是一路顶着风雪奔逃至此,一张俊脸上笑意明亮,形容却是狼狈至极,两道剑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唇边还隐约凝着一丝血色。
借着屋内黯淡的灯火,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惊,侧过身让他先进屋来,“你受伤了?国公爷打你了?”
谢云舟抬脚迈过门槛,眼神飘忽一瞬,喉间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闷棍。”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折柔瞧着那神色,料定他伤得不轻,此刻大抵在逞强硬撑。
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药箱,又吩咐谢云舟除去外袍和里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带了治外伤的药,给你看看。”
谢云舟闻言一顿,可哪里又招架得住她这几分关切之意,乖乖依言解开外袍,俯身撑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劲实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后,定睛看了一眼。
几道错杂的杖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经红肿淤紫,边缘处裂开了几道血口,正缓缓向外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好在只是皮肉伤。
北上路途遥远,折柔随身带了些治外伤的创药,没想到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清理过血渍,折柔回身取来药膏,指腹剜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用指尖蘸着,慢慢敷上他脊背的伤处。
她的手指柔软、细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指尖触及后心的刹那,谢云舟猛地一颤,背上那层薄肌倏地绷紧,须臾,紧绷的肌理缓缓放松下来,却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
折柔的动作不由一顿,试探着抬眼看他:“很疼么?我轻一些。”
谢云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本想扯个无谓的笑,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疼。”
他一向是倔强桀骜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开口示弱,想来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顿一霎,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屋外风雪呼号,脚边的炭盆燃得愈旺,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渐热,隐约腾起几缕白雾,茶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在暖融融的室内慢慢氤氲散开。
温软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伤处,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谢云舟只觉脊背上一阵阵发麻,喉结滚动几下,五指攥紧了圈椅的边缘,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折柔察觉到他的紧绷,心下微软,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误会了,谢云舟喉间一哽,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闷“嗯”了一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身后一盏油灯昏黄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谢云舟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浮动的光影里虚虚一碰。
想想几个月前,他初到燕子坞的时候,她待他还颇为冷淡疏离,换药包扎这等事只叫水青经手,自己很少进到他的卧房。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上完药,折柔轻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罢。”
柔软的指腹倏忽离开了背脊,温热的触觉却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红泥小炉上茶水烧至滚沸,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茶雾袅袅升腾漫开。
谢云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折柔低头收拢好药瓶,正欲起身,不经意瞥见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旧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当初我手艺生疏,伤处缝合得不平整,留下这疤……倒是不大好看。”
说完,她收了帕子要转身,谢云舟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拢住她纤细的手腕。
折柔一愣。
“我觉得好看。”谢云舟侧首看向她,眉梢轻挑,懒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青年的眼神明澈纯粹,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烛火,笑意明亮,只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紧,折柔只觉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了眼,低声催他快些将衣裳穿好,“客栈的窗子透风呢,小心着凉。”
雪夜奔逃的热血仍在血脉里奔涌,积蓄压抑了一晚的混乱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谢云舟心一横,直直地看向她,“九娘,从今夜往后,我也不再是什么狗屁郡王,你可愿给我个机会?”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愣住,“鸣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污糟事,我原想着等料理干净再告诉你,不想今夜虽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高门大户么?咱们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置下几许田产铺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前屋后院再种点花木果树,等到了秋冬,我还给你摘柿子呢。”
对上那道热烈干净的目光,折柔心头一颤,呼吸隐隐发紧。
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只是这般想想,就让人觉得心中暖热。
怎么会不动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单影只,更不想孤独终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泄露出眼底的动摇。
“九娘……你既然决意不再回头,日子也总要往前走,身边总要有人相伴,与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试试我呢?”
顿了顿,谢云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将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进她的掌心,良久,低声道:“九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也合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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