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_燕识衣【完结】(8)

  折柔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虽说陆谌叫她不必顾忌郑兰璧,她却不想惹得婆母愈加不喜,便只借着给陆谌送饭的由头,带小婵去了几趟马行街。

  折柔大致看过各家成药铺的地段,仔细记下铺子里成药的类别和售价,又寻了个牙郎,打听清楚不同铺面的租金,几日下来,也算粗略摸清了这些成药铺子的行情。

  转眼便是昌平伯府的满月宴。

  毕竟是入京后第一次赴宴,折柔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又忍不住欢喜,一早起来,小婵给她仔细打扮了一番,梳单螺流苏髻,丝绦缠发,粉黛轻匀。

  换好衣裳,小婵还想给她贴个珍珠云母花钿,折柔笑了笑,没用花钿,只簪了两根简单的珍珠花钗。

  前不久昌平郡伯刚办过一场寿宴,是以这回只给两家近亲散了帖子,算是亲友小聚,她若是打扮过于隆重,反倒显得露怯。

  时辰差不多,出门登车,折柔带着早早备好的贺礼,到公廨接上陆谌,两人一同前往伯府赴宴。

  昌平郡伯府毗邻杨楼,从禁军衙门出来,沿着旧曹门街一直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到府门处上了礼,折柔和陆谌由迎候的婆子引着,先去内院拜见郡伯夫人。

  郡伯府是从开国传承至今的勋贵人家,很有几分簪缨气象,内里比陆府豪阔数倍,雕梁画栋,花砖铺地,回廊两侧的金丝竹帘半卷着,隐约看见各色奇花异木,高低错落。

  因着设宴待客,府里女使小厮往来不绝,手捧各色器物,却无一声嘈乱,穿廊过堂井然有序。

  折柔虽已做过许多准备,却还不曾真正地和上京贵胄打过交道,今日这是头一遭。

  越往里走,越体会到世家贵胄的底蕴积淀,折柔不由暗暗心惊。从前她想着只要努力肯学,也许融进这圈子没有那么难。

  可当真见过了这富贵风流,才发觉那比她设想的要难上许多。

  百年家世底蕴,十余载耳濡目染的熏陶作养,远非她一朝一夕所能弥补追赶。

  也不知为何,恍惚就想起初到上京的那一日。她站在宏阔的城门下,看着汴河上货船熙攘,周遭人流如织,处处喧闹鼎沸,她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出的茫然孤独,好像只有靠在陆谌身边,才能感到些许安心。

  折柔抿了抿唇。

  穿过回廊,往主屋走去,明明陆谌就在她身旁,只稍稍走快半步,折柔仍是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你等等我。”

  第6章 姑嫂

  陆谌愣了一瞬,反手握住她掌心,低声笑道:“几时这般粘人了。”

  折柔脸颊微微一热,心里却忽然放松下来。

  穿过游廊和庭院,再往前便是内院正房,阶下侍候的婆子通报后,堂屋里的笑闹声一霎安静下来,隐约听见有人起身走动的轻响。

  不多时,折柔和陆谌被请进去,屋里几个女使环侍两侧,郡伯夫人坐在主位,下首一个装扮贵气、双眸含笑的年轻娘子忙站起身来,亲热地唤了声:“阿兄,阿嫂。”

  折柔知道这便是陆琬。

  陆琬今年将满十八,比她小了一岁,虽然刚刚生育过女儿,颊边却还带着点少女的丰润,粉腮琼鼻,人如其名,宛如一块盈润美玉。

  尤其那一双眼睛,生得和陆谌有七分相像,折柔一见便心生亲切,不由得弯了弯眉眼,冲她点头示意,笑意温柔。

  郡伯夫人含笑打量他们,“宁娘子与三郎也算得是郎才女貌。”

  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嬷嬷:“一会儿等萱姐儿醒了,记得叫乳娘抱出来拜见舅舅。”

  寒暄过几句,陆谌不再多留,转过身冲折柔安抚地笑了笑,由人引着,去前堂拜访昌平郡伯。

  陆琬的几位妯娌和小姑从屏风后走出来,围上前和折柔打招呼,各色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有探寻,还有隐隐藏不住的轻视。

  郡伯府几代子孙庸碌,早已成了闲散勋贵,祖坟冒青烟才出了顾弘简这么一个二甲进士。

  文官最重清名,当年陆家虽犯了事,可陆琬毕竟不是亲女,没有被连累落籍,郡伯府为了重情讲信的好名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先前的亲事。

  偏生这亲事定的还是长房长媳,府中背地里本就颇多闲言碎语,如今听闻陆三郎带回个乡下女子,陆琬竟还唤她“阿嫂”,众人多多少少都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这些人的眉眼官司丝毫不加掩饰,折柔心里有些微的难堪,面上却仍带了笑,镇定着神色,落落大方地和众人见礼。

  众人原以为会瞧见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女,却没想到折柔举止温婉得体,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歇了兴头,客套几句后各自坐回去,闲话起来。

  陆琬仍在调养身子,管不了太多杂务,外间席面还需郡伯夫人留意打点,她稍坐了一会儿,带着二儿媳起身离开。

  长辈一走,屋内气氛顿时松散不少。众人继续闲谈说笑,折柔大多只是听着,偶尔适时地笑应几句,并不多言。

  她本就不是活泼喧闹的性子,更何况这是自打来上京后,头一遭出门应酬交际,不求出彩,只求无错。

  见离开宴还有些时辰,陆琬招呼女使端来几样茶果子,白瓷小碟里盛着碧涧豆儿糕,鲜花团子和梨肉好郎君,旁边还摆了数个精致玲珑的兔毫盏,配着银钿罗筛、小磨茶碾、细竹筅等一应点茶器具。

  一个穿棠梨色窄袖上襦,簪珍珠花头钗的小娘子见状笑嚷了起来,“长嫂,你又用茶果子勾我,这会儿吃饱了,席面上可不知要少吃多少好东西,我可听说了,母亲特意从樊楼订了招牌五珍脍呢!”

  旁边的妇人笑啐一声:“十一娘,属你贪嘴,真是人如其名,雪沅雪沅,白胖小元子!”

  此言一出,在座的女眷都笑了起来,屋子里气氛渐发热络。

  陆琬眉眼弯弯,唇边绽开梨涡,“十一娘有所不知,我近来新得了些义兴的紫笋茶,虽然不如顾渚紫笋价贵难得,但我房里女使点茶手艺一绝,经她调制后也别有一番风味,我阿嫂难得来一回,当然要点与她品鉴品鉴。”

  说着,她身后一个女使走上前来,在铜盆里盥了手,端正地坐到矮几后,抬起腕子细细地碾茶筛茶。

  注汤,击拂,七汤过后,乳花汹涌,女使将茶汤分到各个小盏里,向座上女眷呈递过去。

  陆琬亲自取了一盏,递给折柔,笑眯眯道:“还请阿嫂评点。”

  对上她隐隐鼓励的目光,折柔笑了笑,心下一暖。

  从前书信往来,陆琬知道四雅中她最拿手的便是点茶,这是有意给她搭梯架桥,好在众人之间有话可谈,免得让这些亲贵女眷误认她粗鄙,冷落轻视。

  折柔定定神,接下兔毫盏,仔细看过盏里的茶汤,大方赞道:“汤色纯白,云脚绵密,汤花细腻均匀,形色皆是上乘,果然好手艺。”

  低头轻抿一口,味道也极好,她笑起来,“茶香鲜醇,余味清甜,是好茶。”

  众人也品了茶汤,听她这样评点,便知晓她颇通茶理,并非不懂装懂强附风雅,不由对她稍为改观,还有两个妇人含笑应和了几句。

  折柔抿唇笑笑,心里放松下来,舌尖的茶香似乎都多了几分回甘。

  “我却不这样觉得。”

  屋子里蓦地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众人神色一顿,折柔闻声看去,说话的人是顾弘简的胞妹,顾家七娘子。

  顾七娘微微昂起头,瞥了眼陆琬,又转而看向折柔,意有所指道:“依我看,这茶本身的成色一般,不如顾渚紫笋来得金贵,就算点茶手艺再精妙,那也不过是镀了金的镔铁,徒有其表罢了。

  宁娘子,我说的可有道理?”

  话音落下,室内一霎安静。在座女眷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大自然。

  这说的哪里是茶,分明是人。

  平日里贵眷们交际时阴阳怪气惯了,也不知这乡下来的村女能不能听懂话中机锋。

  倘若听不懂倒也罢了,最多被人暗中笑几句蠢钝,可若是听懂了却不会言辞婉转,又或是挂了脸,两下里闹将起来,只怕场面上不好看。

  折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放下茶盏,迎着顾七娘骄矜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小娘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过常言‘茶无高低,适口为珍’。不论茶饼成色如何,在爱茶之人的眼里,总是各有风味,无分贵贱的。”

  “更何况,”她声音轻柔,眉眼含笑,“镔铁价贱,却可以铸耕犁、修戈矛,用来事农耕、御外侮;赤金价贵,却只被富贵人家拿来做器皿、造钗环。若是当真论起来,也只是各有价值,算不得‘徒有其表’罢?”

  顾七娘涨红了脸。

  之前她看这乡下女子温柔腼腆,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必能连带着陆琬一起丢了脸,却没想到这女子口舌灵便,反倒是堵得她没话好说,偏偏还笑意盈盈望着她,让她想讥讽都找不出个由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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