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是当真喝得醉了,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由着他背起来往回走。
陆谌走下石阶,背上的人跟着颠簸了一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发尾。
陆谌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年在洮州的城隍庙里,他膝伤将好,一时间少年意气上头,脱口便说要背她走几圈试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可若是立时反悔反倒更显不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无事。
她乖乖地教他背起来,小身板绷得紧紧的,揽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却偏偏在一处颠簸时,装作不小心,偷偷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发尾,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以为他不知晓。
其实他察觉得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时他自己也羞乱得失了方寸,脑中轰得空白一霎,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去,震得胸腔发疼,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端倪,只能假装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彼时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作一团,隔着他的背脊贴在一处,又如何分得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
夜风簌簌刮过面颊,陆谌眼眶倏而发烫,心脏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浑身失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折柔醉得迷蒙,浑然不觉他脚下停顿,一直安静地团伏在他背上。
陆谌喉结滚了几滚,将她又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回到主屋,安置在榻上,给她解了外衫,脱去鞋袜,随后在她身畔躺下。
折柔在夜里被渴醒,刚动了一下,便有温润的茶水送到唇边。
蔷薇露的酒劲不算烈,她只是当时有些昏晕,此刻睡到下半夜,喝了几盏温茶,酒意便已散去大半。
折柔意识清明过来,察觉到陆谌就在身畔,当即翻了个身,面朝向床内,只用脊背对着他。
正要闭眼入睡,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嗓音涩哑:“萱姐儿似乎很喜欢你。”
折柔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陆谌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从后抱住她。
他沉默着不再出声,只是将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极缓、极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可这意味已经足够分明。
折柔咬住唇,心头不受控地一阵阵抽痛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拍开,颈后却忽而一热,似有一线湿润缓缓流入她的颈窝。
她浑身一僵,呼吸也不由凝滞了一霎。
帷帐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陆谌在黑暗中低低地开了口:“是我的错……妱妱,我不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涩声道:“不该教你遭这个罪。”
折柔愣了愣。
须臾,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衾,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没入鬓间,缓缓渗进枕中。
她原以为时过境迁,那些过去的事她早已不再在意,可乍然听闻这样一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是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热,泪意难止。
陆谌察觉到异样,伸手去她脸颊上抚了抚,一瞬便摸到了湿意。
动作凝住一霎,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低头吻下去。
折柔偏脸躲开。
他也追过去,却不再用上蛮力,只是慢慢地啄吻,轻轻含吮,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过她的唇瓣轮廓,掌心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尽是刻意讨好的亲昵意味。
折柔呼吸微乱。
仿佛唯有在绵长幽暗的夜色里,目不能视,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借着熟悉的身体依偎着,温暖着,方能咂摸出些许往日的缱绻温情来。
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第66章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
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