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寒冬腊月。
扶观楹正在京都度过一个陌生的冬天。
外头冰寒,扶观楹又畏寒,几乎不出去,独独留在暖如春日的殿宇内,见到漂亮的雪花,她又忍不住去接,到底是抑制住出去的想法。
因为扶观楹腹中的孩子月份大了,皇帝恐和扶观楹同榻时伤到孩子,遂不再和扶观楹一道睡,而是在床榻边安置一张床,方便照顾扶观楹。
入睡前,皇帝会给扶观楹暖好被窝,只要是关乎扶观楹的事,皇帝几乎是亲力亲为,细心如发。
皇帝记得扶观楹的话,她曾说玉扶麟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也是,失去记忆的他根本不知道扶观楹有了孩子。
在民间,妻子有了身孕,丈夫俱会陪伴在妻子身边,直到孩子安然降生。
而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是扶观楹独自将孩子拉扯大,从常理上来说他的确没有强占孩子的权利。
是以,这第二个孩子他要亲自和扶观楹共同孕育。
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帝期待又忐忑。
两人之后也没有再爆发过什么争吵,从来是扶观楹发脾气,而皇帝默默退让忍受,二者之间的关系归为平静。
这个冬天异常的漫长。
扶观楹抚摸家书,玉扶麟问她何时归家,她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一行清泪落下来。
皇帝抱住扶观楹:“朕将麟哥儿接到京都如何?”
扶观楹心思敏感,蹙眉道:“你要作甚?”
皇帝解释:“朕没其他心思,只你不是思念他么?朕让他入京陪你。”
“让麟哥儿看到我的肚子?我该如何解释?孩子会怎么想?你要置于我于何地?”扶观楹沉声,眼眶通红。
听扶观楹的言辞,皇帝知晓她大抵是不愿将这个孩子的事告诉玉扶麟,思及此,皇帝攥紧手心。
再目及扶观楹的眼,泪水就要落下来,皇帝收拾心情,温柔抚摸扶观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就不接了。”
扶观楹质疑。
皇帝放缓语气:“安心吧。”
“从前对你做过的承诺朕记得,也不会食言。”
扶观楹安心了。
。
来年开春,太皇太后病了一场,紧接着季春时扶观楹突然半夜喊痛。
太医曾推测扶观楹生产的日子,是以皇帝再忙也要抽出空暇陪在扶观楹身边,寸步不离,深怕一个不差扶观楹就有事。
接近临产,扶观楹的肚子高高隆起,几乎是无法自主行动,做什么事儿都得人在旁边搀扶。
这样的扶观楹怎能叫人放心。
所以扶观楹喊疼的时候,浅眠的皇帝一下子就醒过来,见扶观楹痛苦皱眉,口中撕裂地喊疼,且皇帝摸到湿润,皇帝同太医和稳婆请教过,这大抵是羊水破了要生产了。
念及此,皇帝登时心慌,复以最快速度高声道:“来人!”
外头严阵以待的人立刻进殿,不多时接生婆也立刻赶过来,连同宫婢安置现场,热水被端进屋。
皇帝不敢松懈,面色紧绷。
宫婢道:“陛下,女子生产见血,极为污秽,还请您回避。”
皇帝蹙眉,对此不予认同,这时太皇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之下火急火燎过来,老人家气喘吁吁,见皇帝在殿中不能不肯出来,忙不迭道:“皇帝,赶紧出来,你在里头只会徒添乱,女子生产可是生死大事。”
闻言,皇帝犹豫片刻默然出殿。
殿门关闭,春寒料峭,夜风冷得刺骨,从温暖的殿宇中出来,皇帝周身溢出了细小的水珠。
万籁俱寂,皇帝清晰听到里面稳婆说“用力”的话语以及扶观楹痛得尖叫的声音,撕心裂肺,破碎痛苦。
皇帝全身紧绷,立在门口纹丝不动,落下的汗珠如黄豆大小,一滴一滴汇成行行溪流自棱角淌下,不多时,皇帝的鬓角湿透,整洁的衣襟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帝攥紧掌心,掌心战栗。
等待的日子着实漫长,扶观楹传出来的叫声更是刺耳。
皇帝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见识到为何世人皆说女子生产乃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凶险异常,此时此刻,玉梵京感知到阵阵的后怕,脸上没什么血色。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笼罩而下。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
因着寸步不离地照料扶观楹,自身又要处理非常多的政务,这几个月下来皇帝眼睑下是浓浓的青色,疲惫憔悴,面部轮廓清癯至极,皮裹着颧骨,轻而易举摸到皮下的骨头,下巴长出胡茬,身形更是消瘦。
太皇太后还是头一回见皇帝如此模样。
“皇帝,莫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太皇太后安抚道。
皇帝恍惚一阵,僵硬点头。
生产的时辰非常漫长,太皇太后年迈,着实遭不住久等,只好先行去偏殿歇息,而皇帝始终在外面等待。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骤闻一声尖叫,高悬的心重重一跳,恰好端着热水的宫婢推门而入,皇帝不管不顾跟进来,绕过挡路的宫婢就步入内室,见到床榻上的扶观楹。
“楹娘。”
皇帝闯入,吓得所有人大惊失色,宫婢忙要劝告皇帝出去,可皇帝巍峨如山,强硬站定,就是不走,宫婢也没办法。
与此同时,落了一身热汗的扶观楹听到皇帝的声音,扭头望去,便见熟悉又陌生的玉梵京。
这几日将近临产,她精神气不好,也未曾关注皇帝,如今她才注意到皇帝竟也有此番狼狈不堪的一面。
扶观楹想笑,可剧烈的疼痛袭来,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她笑不出来,浓烈的憎恨涌出来,若非皇帝算计她,她岂会有孩子?又岂会遭这平白无故的生产之痛?
扶观楹咬了咬牙,顶着疼痛骂道:“玉梵京,啊——”
扶观楹听到玉梵京回答:“朕在。”
扶观楹立刻骂:“王八蛋!”
“混账!”
“......”
各种粗话自扶观楹口中吐出来,在场的人俱捂住了耳朵,而玉梵京则是默默受着。
扶观楹骂骂咧咧,发泄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满腔怒火,忽听稳婆让她用力,她一边用力一边骂。
骂了两下扶观楹就没力气再说话了,不知过去多久,扶观楹突然感觉身体一松,紧接着婴儿哭声就响起来。
疼痛渐渐离扶观楹而去。
扶观楹太累了,累得闭上眼睛睡去,隐约间听到稳婆对皇帝道:“陛下,是个男孩。”
稳婆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意欲给皇帝看,可扶观楹却瞧见皇帝径直冲她而来,义无反顾。
“楹娘......”
后面的话扶观楹不知道了,她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黑暗。
宫婢道:“陛下,您不看看孩子吗?”
皇帝对此并不关心,他只道:“楹娘这是如何了?”
稳婆忙不迭道:“请陛下放心,贵人这是累得睡着了,不打紧,生产的过程非常顺利,孩子也很健康。”
闻言,皇帝蹙眉,立刻叫班太医过来,确定扶观楹无恙后,皇帝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命令太医留守。
孩子的哭泣声着实聒噪,皇帝让人将其带下去,不曾看过一眼。
宫人劝说皇帝离开,产房毕竟污秽,皇帝只是让她们赶紧打扫好屋子。
未久,宫人们清理完屋子退下,屋里就剩下皇帝和昏睡过去的扶观楹,虽说开窗通风了,可殿中那股裹着血气的异味尚未消散,皇帝浑然不在意,打湿巾帕拧干擦拭扶观楹潮湿的脸庞。
扶观楹的面色一派苍白,嘴唇破裂溢血,饶是昏睡,眉头也紧锁,可见那几个时辰她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还好她安然无恙。
皇帝没有多加叨扰扶观楹,待了一会儿便离开,吩咐宫人守在门口,复而皇帝才去看刚出生的孩子。
这是皇帝第二个孩子,却是他亲眼目睹其出生,怎么说,心情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但也的确是开心的。
那种为人父的感觉是踩到实地。
孩子生得皱皱巴巴,着实瞧不出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孩子有六斤重,身体健**下来后就很闹腾,哪怕是喝了奶娘的奶水也还在哭闹,就是不平静下来。
皇帝来时就见奶娘在哄孩子睡觉,哭声在屋里回荡,奇怪的是当皇帝过来静静俯视孩子时,孩子像是感应到自己父亲过来,突然停止了哭声。
奶娘松了一口气,说道:“陛下,您可要抱一抱?”
皇帝怔愣,随即摇摇头,他尚未净身,着实不适合抱这般脆弱的小孩。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奶娘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另头太皇太后苏醒过来得知扶观楹安然生产,生下来一个健康的小皇子,老人家极为高兴,一面吩咐人赏赐宫人,一面匆匆过来探望扶观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