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扶观楹披麻戴孝给太皇太后守灵,白日几乎没有和皇帝见面,夜里皇帝更是没有再过来。
他太忙了。
哪怕过来也是深夜,待了一阵就离去。
一晃就是快到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
是夜,下了一场雨,凄凉忧伤,如泣如诉,宛如一伤绝女子最后的唱诵。
皇帝冒雨而来,对扶观楹道:“待皇祖母下葬,你便随三叔回去罢。”
扶观楹瞳孔骤缩,久久静立,像是惊喜愕然到不会说话了。
皇帝:“扶光你不能带走。”
扶观楹回过神:“他给你,你比我对他更上心。”
皇帝看着她,乌黑的凤眸中溢出些许难言的情绪,似乎有些不死心:“他亦是你的孩子,你就这般轻易抛弃了他,如此狠心,一下都不开口?”
扶观楹垂目:“日后他若长大,你就说是我抛弃了他,他要恨就恨罢。”
皇帝突然明白扶观楹为何先前对玉扶光那般冷淡,几乎漠不关心了,就是怕对玉扶光产生感情羁绊,以至于分离时不舍。
“扶观楹,朕问你,你对朕可曾有过心动,哪怕是微末?”
扶观楹:“不曾。”
皇帝:“你可知蒙骗朕的下场?”
“我对陛下素来谎话连篇,可这一次是真的,比黄金还真。”
“你的心就只给玉珩之?”
扶观楹:“陛下何必再问?”
第78章 离别
待太皇太后下葬,萧瑟冰凉的秋风吹起回家的号角,扶观楹想她和皇帝之间的事大抵要划上一个名为结束的句号,脑海中蓦然闪过走马灯,走马灯中一一浮现过往种种。
她与皇帝的伊始,充满算计欺骗。
她与皇帝的再遇,纠葛重现,强迫反抗,虚与委蛇。
她和皇帝的结束。
结束了。
太皇太后,谢谢您。
扶观楹和太皇太后告别。
太皇太后没办法再帮她离开京都,可又不忍扶观楹日日寡欢,更不想让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关系变得无可救药,她遂换了一种法子劝解皇帝。
而扶观楹亦是配合太皇太后演戏,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皇帝的良心。
她赌对了,只可惜太皇太后已经溘然长逝,深宫之中最温暖的烛火就熄灭。
至于那个孩子,扶观楹只能说对不住,玉珩之教过她学会自私,她也必须取舍。
扶观楹是有眼睛的,皇帝对孩子几乎无微不至,他对孩子的好扶观楹看在眼里,他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嘴巴一如既往如不会动的木头,可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告诉扶观楹,皇帝在学着当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也的确有所成长,渐渐变成一个优秀的父亲。
在皇帝的照料和教养下,相信玉扶光会平安长大,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会成为一个健全温良的孩子。
从前她居心不良算计皇帝窃子,她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接受了报应,最后她还给皇帝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他们真的两清了。
她回去继续当她的世子妃,照料教导玉扶麟成才,管理王府中馈,忙里偷闲,自由自在,赏花踏青,阅书制香。
而玉梵京则是继续当他的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开枝散叶。
扶观楹对京城没有丝毫留恋,心情舒畅,愉悦中又有些淡淡的酸涩空落,她说不上来是为何。
摇摇头,扶观楹不再想什么,心境如湖,平静,微微泛起漂亮的涟漪。
“观楹,在想什么?”誉王开口。
扶观楹微笑:“没什么,父王,只是觉得今儿的天很蓝。”
誉王拍拍扶观楹的肩膀:“那就上马车。”
“好。”扶观楹兀自上马车,头也不曾回看一下。
京都最高的阙楼之上,皇帝俯视全景,远远目送那朴实无华的宽敞马车渐行渐远。
溅起的飞尘将马车的背影模糊。
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他们出城门了。”
皇帝一声不吭,静立不动,邓宝德知晓皇帝心中难受。
今天刮的风格外的冷,皇帝浑身冰凉,神色冷漠,不如说是木然,像是呆住了,成了没有活气的冰雕。
皇帝拢了拢掌心,掌心无物,空荡冰凉,只有冷风灌进来,他什么都抓不住。
哪怕竭尽全力,费尽心思也没能将爱慕的女子留住。
在意珍视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皇帝垂眸,身形微微躬起,面色发白,白得几乎透明,满脸疲态,疲惫到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没了之前那种绝无仅有的威压压迫。
皇帝突然脚步不稳,身形摇晃,邓宝德忙扶住他:“陛下,您没事吧?”
皇帝直起身。
很久之后皇帝回去,夜里入睡,他再次做梦,梦到了扶观楹,梦到和她在山上当夫妻的时候,那是他最为放松快乐的时候。
画面一转,皇帝看到扶观楹含笑妩媚的狐狸眼变了,变得郁恹空洞,如死水一般,眼眸常通红含泪,再眨眼,便是扶观楹不曾回首的背影。
她走了。
抛下了他,也抛下了他们的骨肉。
皇帝发了汗,汗水淋漓。
皇帝病倒了,一病不起,直到近乎一个月龙体方才痊愈。
寒月年末,京都,下雪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雪重冰寒,孤绝寂寥。
。
赶在下雪之前扶观楹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府。
再回故土,扶观楹感触颇深,一年多载,她终于回了家。
扶观楹微笑。
得知扶观楹回来,正在和先生学习的玉扶麟立刻跑出来,因着太兴奋差点绊到脚摔倒,幸好扶观楹反应快,及时奔过去把人接住。
“娘亲。”玉扶麟紧紧抱住扶观楹。
扶观楹亲吻玉扶麟的脑袋,眼眸闪烁,柔声道:“麟哥儿。”
玉扶麟抽噎:“娘亲,我好想您,您终于回来了。”
“嗯,娘回来了。”扶观楹抚摸玉扶麟的脸蛋,笑道,“没瘦。”
“我一直记得娘的嘱托。”
“好孩子。”扶观楹温柔道,“不哭不哭。”
玉扶麟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祭拜玉珩之,尔后定了一家酒楼给玉扶麟补过生辰,接着又亲自去拜访玉湛之送谢礼。
归途中扶观楹从誉王口中得知玉扶麟曾经落水,幸亏玉湛之刚好路过救下了玉扶麟。
“大嫂何必如此见外?救麟哥儿是我的本分而已。”玉湛之说道,目光直直落在扶观楹身上。
之前随誉王入京奔丧,玉湛之时隔一年再见到扶观楹,她瘦了,都知道她是给太皇太后侍疾才在京城久留,可玉湛之却以为其中有些蹊跷。
之前扶观楹明明侍疾回来,可刚回府没个几天又一次被急诏传回京都,一待就是一年。
太突然了。
玉湛之打探过消息,扶观楹去祭拜过玉珩之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京都。
这其中难道就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玉湛之可不像他那二哥,他上京奔丧后偶然一次机会敏锐觉出天子看扶观楹的眼神有些不大一样。
他这大嫂历来是勾人的主儿,风情妩媚,哪个男人不会喜欢,哪怕是不近女色的皇帝也无法不动容。
扶观楹竟变成了天子的女人,玉湛之觊觎扶观楹不是一时半会了,可他对此没退缩,完全不认为天子的女人就不能动,相反他更加兴奋。
大嫂果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水性杨花,也许他的机会到了。
只除那个眼神,玉湛之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和证据,一晃神就回家了,走前天子并没有来送,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按理说若他猜得不错,天子态度不会如此冷淡。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也许猜错了?玉湛之以为可惜。
扶观楹:“不论如何,三弟多谢你出手相救。”
玉湛之回过神,笑眯眯的,扫过婢女们手里的贵重谢礼,他眼中没有丝毫兴致,上前道:“大嫂若真想谢我,之前的事可否既往不咎?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望大嫂原谅,如今我已成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大嫂。”
听言,扶观楹诧异,打量玉湛之的神色,非常认真,不像是说笑,玉湛之这般人竟真的欲改邪归正,还同她认错道歉,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扶观楹忖度,随后道:“可以。”
“那大嫂可原谅我了?”
“嗯。”
“大嫂雅量,我在此谢过大嫂宽宥。”玉湛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