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好意思说,青兕在灯下漂亮极了。
她模样不出挑,但在温柔光线中却有种独有的清秀,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璞玉,也无需被谁雕琢,她就是她,自然而朦胧的美丽着。
外头雨丝落在芭蕉上,凉愁秋意浓墨一样化不开,窗边的温度忽然间就凉了。
乐锦裹了裹被子,往榻里头缩了缩,结果忽然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她不解望向他。
“里头去睡吧,别待会儿真着了风寒。我们三清弟子百无禁忌,我不嫌弃你。”
乐锦听出来他这话里的调侃,笑着拍开他的手:“我还嫌弃你呢!”
“哎哟……”元芳随坐到乐锦榻边,手臂推推她的肩膀,“去吧,你难不成真想给我守夜?”
然而乐锦还没说话,他忽然叫了一声。
原来是灯里融化的蜡油被他动作晃了出来,滴在了手上,顿时起了好大一片红。
乐锦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灯,出了被子推他进里头去。她正要扭头喊生一他们来,元芳随却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不碍事,他们都睡了,何必再喊他们起来忙一阵?”
他拍拍自己的软床,献宝似的和乐锦说:“这床睡两个人刚好,隔着枕头也比你在外头舒服。”
“你……”
乐锦人已被他拉过来,又知他不会乱来,更兼自己也担心万一秋来着了凉到时候走不了,便也没耽搁多久,褪了鞋袜躺了进去。
元芳随睡得很外边,隔着枕头也像怕自己挤着她似的,拘束地抱着手仰面躺着,乐锦看过去,倒像是他在给自己守夜似的。
她偷摸笑了他一下,抱着被子转身背过去睡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外头秋雨欲停未停,缠缠绵绵如丝线。乐锦打了个哈欠,转头一看元芳随已经起身了。
他一身浅青道袍无影无踪,此刻竟然是绣蟒宝蓝锦衣,白玉腰带,发丝上拢带着珍珠金丝冠,坐在靠椅上单手撑着脑袋,一条长腿斜支着,很是富贵风流的样子。
乐锦迷迷糊糊望着他笑,以为自己做梦呢,“你今天是不是玄胜子,是七殿下?”
元芳随听见她醒来,赶忙从椅上起身,一脸焦急坐在床边。
“突然的消息,赵公公今日就要带我入宫,你说我该怎么办?”
乐锦拥着被子,刚刚睡醒还有些鼻音:“不过是你爹要见你,你全须全尾的去就好了。”
“可是……我答应了你今天就把正事结束,这下先去见父皇肯定得耽搁,而且,而且……”
他们十多年没见,说是父子,也早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靠在床头忐忑,乐锦仰头看着他,拍拍他曲起来的膝盖,“没事的,你就当去见个老板,他笑你就笑,他哭你就哭,他说话你就点头,准没问题。”
元芳随眉尾一挑,“还能这样?”
“嗯。”
乐锦轻松一答,目送他琢磨着自己的话出了房门。
比起父子重逢,她的嘱托当然可以缓一缓。
乐锦闻到屋外冷冷的秋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餍足。
等他忙去吧,她先伴着秋雨睡个懒觉。
乐锦踢了踢被子,把它踢弄得更舒服,身子往被子裹,扭身朝里闭眼睡着。
外头雨声渐大,听起来特别安眠。
乐锦弯弯嘴角,本想一睡到午时,但心头忽然猛然发抖,被子里温度全无。
她鼻尖一嗅。
空气里隐有檀香。
第87章
那清冷幽邃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黑猫,伸爪子虚刨了一下乐锦的鼻尖,惊她一身冷汗。
立刻翻身从被窝里起身,她警惕环望四周,仿佛屋内一切陈设都是天罗地网,志怪奇书里的洞府,一盆花里困着一只幽灵,一面镜里锁住一个诡妖。
眼见不着这屋里有人,乐锦又侧着耳朵听动静。其他人跟着元芳随出去的出去,守着在外头的在外头,此处只有她一个,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响。
窗外!
乐锦跳下床去,随手抓过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悄步靠近半人高的窗户,鼻子贴着窗缝嗅了嗅。
浓烈的檀香随着外面吹打的秋风涌动起伏,沿着窗缝扑到她口鼻上,深沉湖水似的掠夺走乐锦的呼吸,几乎呛了她一口,吓得她当场跳离了窗户好几步。
孟殊台在外头!
乐锦一瞬眩晕,眼前格状花窗像转了起来似的,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
不,万一是她大惊小怪?他现在病得要死,难道孟府的人会纵着他到处跑?大郎君出了事,他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乐锦心神渐渐定下来,理智回笼。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两个陌生人,他要死要活都和她没关系,就算上回闹了个乌龙,他不也承认是自己“认错人”了?
她不必怕他,更不必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都如惊弓之鸟。
这香气是谁的,打哪儿来的,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理?乐锦这般想着,步子渐渐挪向床边。管他外面风雨,她自安然稳睡。
她拉开被子,脚上鞋子刚甩下去一只,猛然听见门外一声沉沉的闷响,想是谁撞到了门上……
外头就是有人。
乐锦惊得轻轻抽了一口气,被子在手里攥得起皱。外头的人是孟殊台还是别人?先头飘过来那一阵檀香,恐怕正是那个疯子……但万一,万一是哪个侍女或是下人呢?凄风苦雨的,倒在外头多可怜。
不如先开一条小缝,隔着缝望一眼再动作。
乐锦紧了紧身上委地的长衣,轻手轻脚躲在门后头。
先头出去的人并没上门栓,乐锦小心翼翼扒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头望。
银色秋雨在檐下成帘落下,琉璃似的闪着断断续续的光,门外左边立这一盆兰花,淡雅的花枝斜伸到门上,右边——
一只苍白的手神出鬼没地扣住门沿。
“啊!”
乐锦大叫一声,用力关门,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枯手卡在门中,遭压出一条红痕也不缩回去,甚至没听见手主人闷哼一声。
只静悄悄地倔强抵抗。
乐锦盯着那只手,眉头打了个结。门是关不上了,再抵触下去反而叫这疯子抓住什么尾巴。
以不变应万变吧。
各种思绪弹指之间,乐锦打开了门,故作惊讶:
“孟郎君怎么在这里?您身边的人呢?”
孟殊台肩膀靠在右侧门上,不再披头散发而是用镶着红蓝双宝的赤金簪子半挽了起来,长发柔顺披在后头,两三缕发丝在前额耳畔飘着,眼底淡青也敷了层茉莉粉遮掩起来,眉眼懵懂低垂着,精雕细琢的楚楚动人。
没气色的素白衣衫也换了,一身墨色为底间杂朱蓝两色的华裳,既呼应了簪上宝石又诡艳如山鬼,腰肢被红玛瑙的华丽腰链紧紧勒着,不堪一握的漂亮。
乐锦咽了咽喉咙,心里啧啧称奇。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上百个童男童女似的枯木逢春了?!
她隐隐觉得孟殊台这是有备而来,赶忙朝外头喊人想把他送走。
“喂!有人没有?孟家的人呢?你们大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然而乐锦越朝外打量越觉得不对。这外头本该有候着的小厮和侍女,结果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孟殊台轻咳了一声,嗓子柔柔的,含着一点欲露不露的委屈。
“我原想回贞园,可一时犯病分不清方向迷了路,不知往哪里走却走来了这里……青兕姑娘能陪我回去吗?”
……你在自己家还能迷路?再不济还有棋声呢,棋声跳槽了吗你不用?
乐锦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一脸为难:“可是,玄胜子他特意吩咐我看着屋子,要是他珍藏的典籍经书出了半点问题,小人会被打死的!”
乐锦认真地睁大眼睛,心里和元芳随说了一万个对不起。
“而且小人也初来乍到,哪里认得孟府的路?要不,小人去找找别人,让别人陪郎君回去?”
乐锦正要跨出门去拉人过来,孟殊台忽然猛咳,撕心裂肺,靠着门也摇摇欲坠的样子。
“郎君你……”
孟殊台一双眼睛含着水色,“青兕姑娘还是先扶我进去休息会儿,我……我有点……”
他说话间便要倒下去,乐锦左右望不到人,只能咬牙一跺脚自认倒霉,将这人扶了进去。
“郎君坐着,小人给您倒杯水润润喉。”
孟殊台坐在她昨夜铺的被褥上,目光落在无人睡痕的枕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等乐锦端来茶水时方才收回。
“多谢。”
他抿了抿茶水,忽然问:“入秋府中皆奉青州桂,怎么这屋子没有?可是下人们疏忽?”
乐锦眉心一跳,正要开口,抬眸却见孟殊台一双黑曜石般的润亮眸子稳稳盯着她,像是不放过她一星半点的表情神态,从她皮囊望进骨骼。
她不动声色深深呼吸了一口,答道:“昨儿是有的。只是玄胜子不喜浓香,就叫人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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