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娇弄死后决定和他硬刚_肥雍【完结】(14)

  ……

  若不是孟郎君让姜家那个找到他们,让他们配合做个局框住这些人,借给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绑架孟家的人。

  现下孟郎君又不计较他们的身份与恶行,整个山头的土匪都诚心把他当做宽赦罪恶的神仙。

  两旁排满了朝跪拜磕头的人,但孟殊台累了,没心力再多给这群猪狗一个眼神,自顾自下了长长而荒凉的山阶。

  月蓝轻纱的袍子缓慢移动,像坟地里又蓝又青的鬼魂,吃了那小阉人的精魄,飘飘然走了。

  第15章

  孟殊台早慧异常,路都走不稳时记忆已经纤毫毕现。

  那感觉像独自坐在一只小船上,水波荡开,长长复幽幽。

  日子是无聊的,仿佛母亲梳妆用的绿莹油,装在翡翠瓶里,静谧地发着光,沉昏的香气让他想到永眠。

  大人们挂着张笑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为他弯腰下来,贴近他的面孔,爱他爱得不得了般喊他:“小郎君,小菩萨”。

  那虚浮的笑意尤其的惹人生厌。

  高大的世界为他一个小小的人儿俯身,孟殊台知道自己应该快活。

  但就像母亲那发闷的绿莹油香气其实让他恶心一样,他尽力在无聊中扯着嘴角,笑得口干舌燥。

  五岁,一场高热害他昏昏沉沉一个月,多少苦涩棕黑的药汁灌下去也不见好。

  迷蒙间他总听见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母亲父亲,有时候还是奶娘和其他的仆人们。

  生病的人眼皮沉重,要睁也睁不开,全身像被一床厚铺盖闷住,棉花堆里作棺材。

  孟殊台想告诉他们,有点吵,菩萨想安生睡会儿觉。

  可他开不了口,只能在一层眼皮的封锁下,静悄悄地生着他小孩子的脾气。大人们自顾自地哭嚎。

  没过多久,他的愿望实现了。父母亲人,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床前不再乌央乌央堆着人。

  孟殊台睡了不知道多少个觉后,心里始觉空落落的,隐约像那次过年从外面买回来的糖人被暖阁里的火炉烤化掉,有点鼻酸想哭。

  爹娘变成糖人了吗?怎么不来找他?

  他脑子还昏着,整个人潦草得乱七八糟。

  周围再次热闹起来,外边置办着什么东西。门窗上人影晃动,孟殊台躺在床上,他们凉凉的阴影在自己脸上停留又离去,故意逗他一样。

  耳边忽然传入一两句低语:“挂过去点”,“歪了”,“贴中间”……在过节装扮吗?为什么过节不把他喊起来?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很难过。他们全都在外面自由自在,留他一个人迷离昏睡,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缓缓坐起来,忍住想吐的冲动和随时要一头砸下去的虚弱,皮包骨的小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明晃晃的日光里,天地皆白。白绸白绫白锦缎,小庭栏杆门上檐。

  孟殊台忽然笑了,气若游丝问:“是下雪了吗?”

  拿着白绸要挂在门边的仆人们吓了一大跳,异口同声惊讶道:“郎君!”

  孟殊台眉头皱起。

  吓叫什么?他不该出来吗?

  不多时,爹娘从前院急匆匆赶来,抱着一声不吭的他嚎啕大哭。哭声炸在耳边,孟殊台想:又来了,真麻烦。

  好几个大夫提着医箱赶到府中,对他又是把脉又是摸额头,孟殊台记不住他们的样子,单认识他们花白的头发,像他捡到的那只瞎眼狸猫。

  那只猫怎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住得惯他给它打的金银笼,没有乱跑吧?

  “老狸猫”们拱手贺喜,说孟殊台日后好生将养,平安续命是没问题的。母亲泪花涌得更汹,埋头在孟殊台瘦削的肩膀发抖。

  父亲对着上天拜了三拜,后怕道:“真是上天眷顾。看来定下娃娃亲冲喜果真有用……”

  孟殊台看着他指挥下人们把黑字白布取下来收好,突然枯木生芽似的想明白:今日并非节庆,这白花花的是他的丧仪。

  这场病之前的时光仿佛都是一场胎梦。他此刻才从小船上下来,被渡到岸上,将将诞生。

  新世的阳光照在了他这么一个刚刚寻到肉身的孤魂上。

  孟殊台心里爬上来个湿漉漉的事实——疾病,孤独,死亡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寂寞庞大而无解,映照了爱是多么虚伪的事。

  孟殊台一下子解开了从前无聊的原因。

  母亲心疼的眼泪打湿了孟殊台的肩头衣料,他怔怔地看着她的发顶。

  既然生命如此脆弱,为什么还要执迷?世人愚蠢又自作多情。

  他回到房间躺了小半年,这回再也没有人影在面孔上晃来晃去,孟殊台却很难入睡。直到一天用饭时,母亲面前摆着一张单独的小案,上面只有白水豆腐和清汤葵菜。

  母亲脸上一派婉转低羞,父亲笑吟吟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他听见母亲说:“近日他太闹我了,什么都吃不下。就只有这些东西能入口罢了。”

  父亲拉着孟殊台的手,轻柔地放在母亲肚子上,“再过四个月,可就有小人儿来给菩萨作伴了。”

  小人儿?

  孟殊台思绪翩翩。

  他知道那种事。一男一女,光着身体,像猪狗牛羊一样疯叫,撞击。大人们把这叫做“欢愉”。

  还有四个月吗……孟殊台倒数这日子,小人儿正是他病危的时候来的。

  是觉得他要死了,所以抓紧创造一个新的生命?还是血亲即将死亡也败不了他们猪狗似的欲望的胃口?

  孟殊台再次印证了那个湿漉漉的事实——哪怕至亲至爱,也不过是人肉皮囊,俗骨一堆。

  小手按在母亲的肚子上,他突然烦躁,很想用力一压,把那婴儿压碎,压成一片血肉模糊。

  母亲生弟弟那天艳阳高照,一盆盆血水从她房里端出。

  像一轮轮红月跌入水中被人捧着,幽谧血腥。

  他站在房门外独自惊异着。

  原来这就是母体之爱?世间最初始的创生之爱就是血腥的。

  胎盘,脐带,子宫血。

  爱需要血来开刃。

  狸奴在树荫下睡觉。日光下照,斑斑点点的碎影打在它毛茸茸的身上。

  它是突然闯进孟殊台院子里的,没有来处,也没有主人,但自己相当自在,给水就喝,给食就吃,给一个金银编织的小笼子就住。

  大家都夸它亲人、有灵性,但孟殊台觉得这种随遇而安,见人就亲的性格极其愚蠢,说不定哪天就因其死了。当然,他没对任何人说。

  孟殊台抬头,在苍绿枝条间寻觅一团温暖光源。被太阳照着的日子里,活着也是死。这世界对于孟殊台来说无聊透顶。

  但元景明不那么觉得。他和孟殊台并肩蹲在一起,不住地摸小猫的毛,不厌其烦地回应它每一声的喵喵。

  “菩萨,它好乖啊!毛毛软软的,真可爱!”元景明傻笑起来,孟殊台不想理他。

  “要是我们家也有小崽就好了,可惜我爹不让养。”元景明重重叹出一口气,把自己的小身板叹薄两分。

  “你家不是有条狗叫‘沫黑’吗?她会生崽崽的。”

  元景明拼命摇头:“不行的!我阿爹从来不让公狗靠近她,阿爹说舍不得沫黑像我娘一样受苦。”

  舍不得王妃受生育之苦?她不也还是死了。

  爱,真荒谬。

  孟殊台郑重叹了口气,心中郁郁更硬固,无聊复无趣竟到了一种鸿蒙太空的境地。

  胃里一大群尖喙飞鸟挣扎,他想吐。孟殊台低头看着那只乖顺无知的猫崽,人生第一次,无法容忍生命在他眼前存活。

  全身血液冲到指尖,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不然一定会被虚无压碎、搅拌、吞噬。

  “世子殿下,快回家啦!”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元景明蹭的一下站起来,“菩萨,我得跟嬷嬷回家去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洛河边放风筝!回见!”

  刚跑出去几步远,他又折回来,向小猫露出大大的笑容:“你也是哦!”

  脚步声越来越远,孟殊台面无表情,拎起这只瞎眼猫朝墙角花树走去。

  灰白的小猫刚好是他两只手那么大,举过头顶朝墙角一摔,柔若无骨的生灵惨叫一声。

  鲜血淋漓,血肉一团,一如它刚出生的那刻。孟殊台入神地盯着那猫尸,波澜不惊的眼神终于鲜活灵泛。

  空濛的无聊中还真叫他发现了唯一具体的事——死亡。

  孟殊台双手颤抖,皮肤冒出一点刺刺的薄汗,整个人被风吸得冰冷。

  他兴奋,生命中破天荒的狂喜兴奋。

  用花枝草草刨了个坑,猫尸埋在花树底下。淡粉的花瓣簌簌飘落,轻轻贴吻那微隆的土包。

  第二天午后,众人拥着他去看望那软弱的弟弟。

  弟弟被包裹起来,正像土壤包裹着猫尸。

  “菩萨,弟弟乖不乖?”

  孟殊台双手攀着摇篮,扬起小脸再一次笑得口干舌燥:“好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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