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觉得自己那点见色起意快变成色欲熏心了。
孟殊台剥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翠绿的莲蓬托在手里,指尖落在莲子脆韧的青衣上再没动作。
他语气凝滞,勉强道:“景明是平宁王独子,王爷对他自是加以厚望。父子冲突其实也是常事,你平日多劝慰他些。”
说到这里,孟殊台忽然莞尔。
“小的时候,常是我陪着景明。他爱说话,常常一说一下午。等他说完了,我一幅画都成了。”
“可如今大了,孟府事多任重,我分身乏术,有时也觉得忽略了景明,对他不起……”
乐锦震惊得眉毛默默挑高。
长大了和挚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也要道歉?
心软得有点傻气的菩萨啊……
她瞄一眼孟殊台,觉得此刻的他正无言散发着普度众生的祥光。
乐锦心里咚咚咚的打鼓,为自己一次次利用他的善良而心虚。
“我们世子才不在意!”
“昨儿都还说次次找孟郎君相助,要是有天您嫌弃他厚脸皮就坏了哈哈哈……”
孟殊台一瞬心领神会。
“又有事情求我呀?”
他语气暧昧含笑,偏头斜视乐锦等待她回答,分明是懂装不懂逗小孩的样子。
乐锦很多年没被这么注视过了,心脏忽漏了一拍,脸颊发烫,悄悄捏自己手腕努力镇静。
遇到困难总是找他,乐锦知道脸皮厚的其实是她自己。可没办法,元景明现在自身难保,她的身份又太卑微太无权,除了求人还是求人。
偏偏孟殊台是最心软的那个人。
她将计划和盘托出,解释道:“姜娘子也是可怜,实在没有去处了。孟郎君出面将她带入孟府是功德一件。”
“就是名头不好找,姜娘子是有名有姓的良家子,没有莫名其妙跟了孟家的道理……”
没等乐锦东拉西扯,孟殊台问:“谁的主意?”
元景明知晓他的为人处事,断不会想这样的法子。
乐锦一惊,心中叹道:你俩不亏是发小啊!
这个主意对姜璎云和孟殊台的名声都不算好,元景明一开始还真不同意,但这是乐锦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可靠的办法了。
她好说歹说劝了几天,元景明才松口:“那你试试吧。但若殊台不肯,可不能逼他。”
乐锦不敢看孟殊台的面容,头埋的越来越低,“是我。”
细若蚊呐的嗓音七扭八歪,她自己都觉对孟殊台提这个要求有点道德绑架的意味。
脑海里忽然出现那满廊璀璨的玉灯,繁密如星却一盏盏下坠砸向乐锦,慌乱,冰凉。
“近来洛京尚女师,不如也给慈章请一位。”
“啊?”
孟殊台在莲衣上竖着掐一道浅痕,三两下剖出颗雪白的莲子,温柔而轻快:“请一位玉杨庵里的女弟子为慈章讲经说法。这个理由如何?”
乐锦眨眨眼,反应过来后一个劲点头。
他答应了!在知道这个主意是她出的后还是答应了!
乐锦赶忙拱手施礼,激动道:“多谢孟郎君多谢孟郎君,您真是救苦救难……”
女主角的第一劫难居然就这样化解了,乐锦仿佛从寒冬一脚踏入盛夏,时间、温度,飘飘然到没有实感。
她一个劲乐着躬身了好半天,可腰肢都僵了也没听见孟殊台任何动静。
乐锦心间微异,悄悄抬眸,和他的目光正正撞上。
然而只这一眼,她浑身冷麻,几乎吓的趔趄——那目光中隐约含着些笑意,但极凉,像荒野间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溅了两三滴在面上。拂开这凉笑就只剩探究。打水人往井里伸脖一瞧,便能看见水底下有披头散发之鬼物对人间的那种探究。
“孟……孟郎君?”
孟殊台一瞬回神,刚才的异像如游鱼入水,倏忽不见。
他笑,“看我,光顾着想怎么给慈章安排了,都忘了你。”
青瓷盘中,孟殊台撷了一小把莲子递给乐锦,“吃吧。”
乐锦心脏突突跳。她方才绝对没有看错,孟殊台明明在看她,但为什么眼神冰凉到怪异?
她慌得不敢接,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垂目对孟殊台摇头。
孟殊台白玉般的手伸的更近了些,嗓音里藏了甜甜的小钩子,“慈章最爱吃莲子,我特意给他剥的。但这几颗不同。”
乐锦的视野中缓缓出现那把莲子和孟殊台白玉般的一只手。
银钩穿着诱饵。
她此刻是待钓的鱼。
乐锦听出孟殊台笑声里染上点俏皮。他指指盘中剩下的莲子,“那些都有莲心。”
又摊开手掌,一半一半分开的莲子默默躺在他手中。
“这些就没有。都给你。”
乐锦不敢置信,细细的嗓音脱口而问:“为什么?”
为什么对她比对弟弟还好?
孟殊台笑意盈盈,“慈章就爱使唤我,昨天要面人儿,今天要莲子。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白受欺负’。”
他一顿,笑意加深,“苦一苦他,叫他知道天下没有白使唤的兄长。”
孟殊台此刻神采飞扬,明明白白是个十七岁的狡黠少年。
乳白的莲子静悄悄,孟殊台有一种她不接他就一直伸手的执着。
乐锦心想,不管刚才如何,孟殊台总是好的,她不必如此惊怕。
双手合拢成捧,乐锦嘴角弯弯:“多谢郎君。”
莲子早已染上他手掌的温度。入口,微热甜润,莲子汁一咬出来,清冷生香。
……好像孟殊台哦。
乐锦这样想着,忽然记起来一事。
她把未吃完的莲子揣进怀里,又从中摸出那个硌她肋骨的物件,双手奉上:
“郎君今日生辰,这是奴才向世子求来的贺礼。”
第9章
一把比成年男子手掌略长的匕首,头尾朝不同方向微弯,非常漂亮的流线型。鞘柄都是白而微黄的象牙,雕着卷草福寿纹。通身润泽,精巧出奇。
孟殊台迟疑,“这……”
乐锦握了握匕首,紧张道:“也是给郎君的初见回礼。”
她向元景明支了四个月的薪,心疼得要死,可想想又觉得应该给孟郎君备一份生辰礼物。
由她送的礼物。
“不怕郎君笑话,我这样的人,得到过的好意少得像灾年的米粮。”
乐锦说这些不是想得他的可怜,只是想单纯讲讲自己。
她真挺感谢孟殊台的,尽管她知道人家根本不需要她的微尘之礼。
“郎君既待小人这样好,小人也应当礼尚往来。”
孟殊台一笑,接过匕首摩挲起来。
“有心了。只是……怎么送匕首?”
他站的离乐锦更近了,眉眼间泛起疑惑,仿佛两人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好友,他问,等她答。
“郎君十七,正是磨砺心性之时。”
“你希望我像匕首锋利?”
乐锦抿抿嘴,有些难以解释。
如果可以,她一定告诉孟殊台以后千万不要和在疏州的那位未婚妻成婚。
不然你耽搁她风流浪荡,她磋磨你痛不欲生。最后成了恨海仇深的一世怨侣,彼此永不消解的诅咒。
可是系统不允许,她没资格改变孟殊台的结局。
这才能用匕首提醒他:“锋利也未尝不好啊。”
“万一日后天公不作美,让郎君遇见坎坷,那时最好便如匕首,当断则断。”
乐锦挠挠后脑勺,腼腆道:“郎君放心,这匕首没有开刃不会伤人,只是取个意思。反正就是希望郎君以后能好,万事无忧。”
她实在嘴笨。以前打工的小姐妹过生日她们都许愿能挣大钱,这就是最满足最快乐的心愿了。
但孟殊台的情况明显要复杂许多,她很难用三言两语表白祝愿。
想来想去,不如送个特殊的。
退一万步来讲,他就算以后逃不开那段扎心的孽缘,防身也有个趁手的。
乐锦非常满意自己这个构思,务实有用就是最好的。
孟殊台忽然轻笑。
“你为何如此惆怅?”
孟殊台收好象牙匕首,屈指敲了一下乐锦眉心,很轻。
他逗她,“贺我生辰,却郁闷的像一砚墨汁。”
乐锦丝毫不觉她对孟殊台悲催未来的心郁全都反应在了脸上,摸了摸刚才被孟殊台“敲打”的眉心,憨憨一笑。
“也不怕你笑话……”
孟殊台的浅笑中有阑珊落寞,他望向乐锦:
“从没人叮嘱我这些。”
心头一声清脆叮咛响起——
乐锦敏锐地抓住他言语之下的无助,意识了到什么。
“从小到大,身边人都希望我温柔敦厚,混俗和光,没有脾气,没有棱角最最好。”
是了。她心头恍然大悟。
为什么孟殊台身为金尊玉贵的孟家子却在面对糟糕婚姻时一再忍气吞声,任由恶人欺凌,原因即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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