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中出错,炖鱼的时候发现料酒没买。
赶忙从兜里掏出张青色票子,拉大嗓门隔着屋喊:“小雨!”
温浔闻声出来,问怎么。
“你爸马上回来了,妈锅里炖肉走不开,你拿着钱去小卖铺买瓶料酒。”李小燕塞给她一个空瓶,指着上面的品牌强调:“要一模一样的,五块八一瓶,别买错。”
“哦。”
温浔攥着钱蹲身换鞋。
“诶对了,给你爸再买瓶啤酒,你爱喝果汁也买点,剩下的钱应该够。”
李小燕嘱咐完,拧头一看厨房,惊呼一声赶去熄火:“早去早回啊。”
温浔乖乖答应,出了门。
十月初的天,渐渐泛起凉意,阳光和风像是被割裂成两个图层。
温浔是临时出门,身上还穿着睡衣,只在最外面,套了件外套挡风,略微单薄。
小卖铺老板给她扯了个塑料袋子,将酱油饮料一起兜好,斜叼着根烟眯眼算出个价。
“一共三十五块六。”
温浔把钱递给他,他拉开抽兜,摸出一张二十,数了数一块的散钞和硬币,顿住。
“小姑娘,找不开啊。”他扫了眼手边能够上的东西:“要不你再买点啥,这零钱实在不够。”
于是温浔顺手又拔了两根棒棒糖。
很巧,都是苹果味的。
和岑牧野那回在校外英语课给她的一样。
后来。李小燕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给她报了班。三千五百六十二元,她小半年的工资,相当于不吃不喝在超市给人打白工干七八个月。
因为对她高考有助力,二话没说就掏了。
温浔是个懂事的,不必李小燕开口,自己就不愿辜负她的付出,这段时期拼了命地早起背单词,去学校的路上趁着街道没人就大声背,卯足劲儿地钻进去学,坚持了快一个月,不出意外有所长进。
加之补习班收费虽高却也有谱,明码标价,给配了磁带和便携式录音机,内容和书本配套。
如今,尽管她做起听力题还不至于立竿见影地全对,但好歹不那么吃力,七七八八,总分也能混上个90多。
国庆前的班级小测,温浔总排名是第三。
听段婶说,这成绩只要稳定,国内好一本没跑了。要是继续努努力,保不齐争个九八五。
李小燕问啥叫九八五。
段婶挠了挠头问她知道北辰大学不。李小燕说自己只听说过南礼。段婶笑话她见识忒浅,人家刘校长的孩子读文科,报南礼无可厚非,温浔和她儿子选的理科,国内一大半排名第一的相关专业都在北辰。北理南文,全国公认的两大顶尖学府,考进去的学生个顶个的人中龙凤,像她们这种小地方是凤毛麟角,几年才能出一个,但凡够分数线,祖坟都得冒青烟。
李小燕当时笑着没接茬儿,她本心也没希望温浔能像刘远舟那样,女孩到底不比男生,没有养家糊口的担子,够负担自己就得了。
可段婶却不依不饶地开始畅想。
说着说着,不免聊到她儿子这届,貌似有个叫岑牧野的小子,命还真是挺玄乎。明明没人管过,但就是脑子灵光,回回第一。
李小燕不信有天才:“背地里的功夫外人咋晓得哦。”
段婶一听急了,手上葱也不扒了:“你还真别说这话。他妈当年是给人当三的,未婚先孕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转嫁县上城北施工队的工头,可惜那男人没福气,结婚没两个月就死了,队上干活机器老化,钢筋砸下来,给了好大一笔赔偿金才压下来。”
闻言,李小燕不禁唏嘘:“有这事儿呢。”
“那可不。”
段婶见她感兴趣,这才接着往下:“而且前几年那女的也没了。”
“好像是得病,起初不在意,拖着没治,后来给耽搁了。他爸特意从市里赶回来一趟,要接娃走,小孩轴,拒绝了。”
李小燕剥蒜的手一顿,拧了拧眉,终究没说什么。
这一突如其来的苦难话题戛然而止在成年人心口不宣的沉默与唏嘘里。
所以,一墙之隔的温浔自然而然没能再探听到更深的信息。
耳机内对话重演。
温浔回神,惊觉自己思绪抛锚,烦躁停步,垂眸摁着按键向回倒带。手上勒着的袋绳收紧,沉甸甸,压得掌心冒出血痕。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引擎熄火的动静,无意抬头,正好瞧见半月多不见的岑牧野。
他显然没看见她,怒气冲冲推了车门落地,侧身同追下来的男人争执着什么。
这是温浔第一次见他失控。
最终,男人表情狰狞着甩了他一耳光。
扬长而去。
第10章
你是小唐僧吗?
*
车轱辘碾过尘灰。
岑牧野依然维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没动。
目光斜斜掠了下,瞧见她,一顿。
仅一秒,就收起了全部的狼狈。
仅凭直觉,温浔其实大概也能猜到那男人的身份。意外撞破人家家事,她此刻着实不自在。
想躲,但这条巷子空得漏风,她避无可避。只能学他硬着头皮僵持。
穿堂风阴凉。
四目对视,他的眸平静淡漠。
像火山喷发后塌陷的熔岩,空剩一片死寂无比的废墟。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
温浔耳边充斥着机械重复的女音,她抿了抿唇,烦躁揪下来一只耳机。
他面无表情盯她看了两秒,移开眼。
前后是条单行道。
岑牧野明晃晃杵在路中央,温浔不得已要从他身旁路过,莫名低垂着头。
他蓦地轻笑:“我是不是又没做到。”
温浔停了一下。
“什么?”
“我很讨人嫌。”他略带自嘲:“明明答应了你以后不会自找没趣,却一次次地背弃承诺。”
温浔指缩了缩,明白过来他说什么。
难怪。巴掌大的学校和补习班,这些天都没再遇见过他。
是她发话让他离自己远点。
温浔沉默了会儿。
“天冷。”他偏身为她让路,淡声:“早点回去吧。”
“那你呢。”鬼使神差,温浔嗓子眼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岑牧野扯唇笑了笑:“怎么。”
她下定决心,回视他:“你也回家吗?”
然而,岑牧野并没有回答她,垂眸,视线低下去,很小幅度地皱了皱眉头:“一个人出门买这么多东西?不重吗。”语气不甚赞同。
温浔执拗:“你不回家吗?”
他眼眸一动,流露出些许探究。
“刚刚全看见了?”
“没有。”温浔眼睫颤了颤。
岑牧野静静注视她。
“你脸冻得有点红。”她小声。
岑牧野闻言先是一愣,忽然品出深意,没忍住,闷声笑出来。
温浔咬了下唇,攥着袋子的手越握越紧,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此刻笑得一点不开心。
可是如果不开心的话,干嘛又非要笑呢。
许是她诡异的眼神触动了他。
岑牧野唇角弧度渐渐放缓,连着绷紧的下颚一起,成一条锋利的线,似笑非笑的模样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
不过很快,就被他如数掩去。
“怕我难堪啊?”
“……”
“可怜我。”他逼近一步:“嗯?”
“……”
他犯浑,肆无忌惮挤压着他们之间本就相距不算远的距离。温浔迫不得已推他,掌心撑开喘息的缝隙,结果用力太猛,袋子里的铝罐和玻璃瓶碰撞,随抬手动作,哐里哐啷地响。
“岑牧野!”温浔恼:“你不要这样胡思乱想好不好。每个人都很忙,根本没人会花心思关心你狼狈。”
他揉捏后颈的手难得一滞:“我狼狈吗?”
“……”温浔越过他走,没两步后又定住,忍了忍,腾了另一只手提塑料袋,右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两根棒棒糖,犹豫两秒,退回来。
“伸手。”
岑牧野绷着脸,下意识照做。
女孩细腻的指尖和他掌纹相碰,轻如鸿毛的一下,有点痒。
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答,是还他之前给她的。
岑牧野眼神牢牢锁住她,不依不饶问:“那为什么要多给一个。”
话落。温浔兀自哑声片刻,咕哝:“怕你一个不够甜。”
陡然一阵疾风。
他没能听清:“说什么。”
“我说——”
那一秒,温浔估计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嗓门或许也就这样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冷风倒灌,喉咙被割得生疼,最后扯着嗓子,几乎是用吼的,才勉强把后半句说完:“就算对这世界再失望,也应该期待苦涩过后的一缕回甘。”
“就像课本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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