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_陆辰安【完结】(15)

  深秋,五点多的县城。

  整片天空是一种接近雾霾蓝的色调,风起云卷,日光暗得深沉。

  人行道旁的两排街灯齐刷刷打亮,昏黄幽影忽明忽灭,照到他本就清朗深邃的面容。

  五五比例分割。一半投于浅淡幻象里,一半溢在流光霓虹中。

  她没来由地哽了呼吸。

  “想什么呢。”岑牧野身上松垮套着件纯黑卫衣,和初见那日一样的打扮,两手插。在夹克衫兜内,目光漫不经心地朝她手边晃,挑眉。

  “给我的?”

  “……”温浔默不作声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没来由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眼神不自觉瞟向别处,说:“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想什么。”

  “只反驳这个?”他问。

  “嗯?”温浔不明所以地抬头。

  岑牧野视线收回来,笑:“那意思是——”

  “后一句我猜对了?”

  温浔顿悟,手下意识捏紧了礼品袋,小声。

  “也……没有。”

  他了然般点头:“所以你上一句说谎了。”

  “……”

  温浔懊恼咬了下唇,破罐子破摔瞪他:“你管我呢!”

  岑牧野低低笑。

  她不想再耽搁时间,抬脚绕过他要走。

  擦肩而过一霎那,他陡然伸手,精准无误地隔着一层厚衣料扣住她的胳膊。

  温浔迫不得已停下来。

  “你怕我吗?”他突然问。

  温浔不清楚他的想法,没吭声。

  “要是不怕的话,”他敛笑,喉结迟缓地滚,没看她,情绪说不清的晦涩:“你管我,也行。”

  “?”闻言,温浔不紧不慢掀眼皮:“可你不是嫌我啰嗦吗?”

  那天他拐弯抹角吐槽她唠叨话多,把她比作唐僧,她可都记着呢!

  岑牧野抿了抿唇。

  她感觉他攥她手肘的五指有一瞬的用力,像是欲言又止。

  “而且,”她继续:“你希望我管你什么啊。”

  他们非亲非故,也不在一个年级,平常压根不会有半点交集,何况白舒月横亘在中间,她可没胆子、更没心力周旋应付。

  岑牧野手卸了力,虚虚垂落到身体两侧。

  他斜身,示意放她离开。

  背道而驰,温浔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

  她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抱有何种目的并不重要,她也不可否认地为之动容,尽管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秒钟。

  哪怕她清楚牢记着自己曾亲口对父母做出的保证,可她确确实实,动摇了。

  温浔为此感到慌乱。

  她失魂落魄来到约定地点,班里同学早已差不多聚齐,女孩三三两两,扎堆站着聊天,见她过来,皆统一噤声不言,氛围古怪。

  男生们倒没那么多心眼,起哄却少不了,嬉皮笑脸地推搡人群中央背对门口的张砚南。

  他循声回身,看见她时,紧皱的眉心总算得以舒展,摁亮手机瞥了眼屏幕,似笑非笑地调侃道:“你这点踩得真准,再磨蹭一分钟,我们估计就进去了。”

  温浔眼睫低垂。

  他快速付款买票,随手抽了两张,剩下的交给临近的一个眼镜男分发,朝她走过来。

  “怎么不说话。”他笑了笑:“心情不好?”

  温浔说:“还好啊。”

  张砚南直勾勾瞅她,没拆穿。

  一行人朝影厅走,他们落在最后头,他不经意地提:“你手机号报给我,我存一下,省得哪天有事儿找不到你。”

  温浔一愣,回过神后如实答:“我没手机。”

  话落,张砚南摁键的动作顿住,似乎匪夷所思:“你没手机?真假,逗我呢?”

  也许他本身并非恶意,可这句话听在温浔耳朵却格外难受,她脚步短暂顿了一下,没搭腔。

  一部应景的爱国主义影片,看得年轻人热血沸腾。一直到结束,后排几个女同学仍然难以从中抽离,泪痕湿在脸颊,抽噎不止。

  张砚南被衣料摩擦窸窣的动静吵醒,自然朝后瞟了一眼,没找到温浔,微微蹙眉。

  “南哥,你不高兴啊?”

  旁边眼镜男极有眼色,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暗自揣测了一会儿,凑近开口:“人没走,衣服还放椅子上呢,估计是去卫生间了。”

  张砚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无意瞧见了椅子上的包装盒,淡淡嗯声。

  电影散场,温浔逆着人流返回。

  一群人脑袋挤到一处吵吵要去KTV,商量要不要顺道买点零食,男生嚷着要喝酒,女生附和说想喝果汁,最后干脆一拍板,下楼去超市。

  顺带买个蛋糕。

  七嘴八舌讲得热闹,而寿星张砚南则懒散斜靠椅背,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喜不怒,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他们像是自行决定好了,才想来关键:“这个……南哥请吗?”

  张砚南扯唇,不咸不淡地吐字:“请。”

  众人长舒气,成群结队站起身,朝外走。

  温浔到座位边躬身拿了外套穿好,抱起礼物盒,单独跟他绕过超市的零食区等在结账口。

  原地踌躇片刻,深呼吸喊他。

  “张砚南。”很低很小的声音。

  他偏头。

  “KTV,我就不去了。”她说着,将手伸到他面前,展平,露出四四方方的小盒,上面劣质丝巾缠绕着蝴蝶结:“祝你生日快乐。”

  张砚南半晌没动。

  反应过来什么以后,倏尔笑开。

  温浔问:“你笑什么。”

  张砚南没回答她,接过盒子打开瞧,发现是款电子表,拿出来在手腕比划了两下,可能感觉幼稚,兴致低了些,又装回去收好,看向她。

  “没什么。”他笑:“你是今天第二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

  这么多人,才是第二个吗?

  温浔动唇,突然挺想知道第一个是谁,但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吱声。

  张砚南显然也并不打算详提:“真不和我们去玩了?”

  “嗯。”温浔想了想,柔声解释:“太晚了,我只跟妈妈报备到八点。”

  她专门往前说了一个小时。

  张砚南扬眉:“这么乖?”

  温浔:“……”

  “那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温浔拒绝:“我自己就可以。”

  张砚南静静盯她看了几秒,松口:“成,你到家给我回个信儿。”

  温浔不解。

  他朝她晃了晃手机,亮起的屏幕界面明显,是和她的对话框,置顶显示出特别关心的图标,左边蓝色气泡下拉占据了大半视野。

  她明白,低眼应好。

  张砚南啧了下:“怎么还不情不愿。”

  “我晚上一般不玩电脑。”

  她满脸为难的模样:“风扇声很大,担心吵到邻居休息。”

  “……”

  张砚南听得好笑:“主机那点声不至于。”

  “至于的。”她坚定:“因为我房间……”冷不丁又想起上次被吵醒的情景,嗓音黏在喉咙,只能慢吞吞地含糊道:“不太隔音。”

  “你住哪儿?”

  她不肯说,手指屈起扣向发痒的掌心。

  前面人转身朝这边喊了一声,听着像是催促张砚南买单,他没同她纠结:“你回去还早,应该不会影响到别人。”

  温浔嗯。

  她意思就是:只上号报平安,不瞎聊。

  于是,张砚南点点头,转身离开。

  -

  温浔孤身朝家走。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脑袋也发木,忽然不理解自己非要出门折腾这一趟干嘛。

  早知道她就直接在网上和他说不去好了。

  她还以为他期待她的出现。

  巷子很深,隔老远就看到有一堆地痞流氓聚在最外面的车棚处抽烟,围了个小半圈。

  零几年,网络盛行一个说法,叫非主流。

  好些个辍学青年自称社会人,不务正业,成天招猫逗狗地自装成熟。

  头发挑染成彩色,留一缕斜刘海半挡眼,不管多冷的天气,总爱穿一套象征身份的标配皮衣皮裤,搭小白鞋,漏脚踝。

  说好听点是提前闯社会,实际就是吊儿郎当地混日子。

  渭北算半个山城。县内一共开办三所高中。

  一中公立,职校私立。

  另一个,听说还是之前某位在外发迹的同乡大老板自掏腰包捐款建成的,可惜近年来疏于管理,落败了。

  因此,这些混子便分居于城南城北,分别以职中专和县一中为中心点,分作两类,命运也由此划成两级。

  一类是家底殷实,自有退路;另一类,则是无根浮萍,放纵沉沦。

  特别后者,光脚不怕穿鞋,往日为非作歹的行为作派就尤其嚣张。偏生年龄卡线,进局子受教育只当家常便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习以为常钻空子,料定法律暂时不能耐他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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