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牧野貌似笑了下:“看热闹不至于,你我之间,顶多算叙旧。”
“别。”张砚南及时打住话头:“野哥这情,我担不起。”
“你既还肯认我一声哥。”岑牧野声很淡:“那就担得起。”
张砚南深吸一口气,隐怒之下压低音量警告他:“岑牧野。”
“你不要以为远舟走了,那事儿就能随便翻篇,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让你三分,对过去既往不咎,你也最好,别再得寸进尺。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毁了你。”
张砚南半威胁地撂下这么一句割袍断义的话之后,便大步朝温浔而去,手中的塑料袋表面缀满厚重雨珠,被门外溜进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自带一股无形的威慑。
成莱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闪退到另一边,低声垂睫,喊一声“南哥”。
张砚南颔首,示意让他先走。
他脸色阴沉至极,已是发怒前兆,成莱自然不敢多留,迅速转身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温浔手又一次被他抓住。
隔着一层衣袖,水雾洇进去,透凉。
张砚南带她上楼,不同先前的不管不顾,她感觉到他握紧自己的掌心在不自主用力。
其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出卖了他表面强撑出来的平静。
“不是让你等我?”他压着脾气。
温浔使劲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和温浔不一样。
张砚南性子浑惯了。
他敢这般招摇过市,无非仗着家里资本,明白这所学校上至校长下到焦琪,都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闯祸的资本和托底。
但她不行。
她怕极了刚刚同学们玩笑所谈及的可能处理结果,尽管是误会,也不希望牵扯自身。
这才开学第一天。
仅仅一上午不到的时间,发生的事情便一件连一件,一桩连一桩,打得她应接不暇。
她属实没有多余心力再伪装应付任何。
“张砚南。”她温声喊他的名字。
张砚南淡淡嗯,侧头停下来,问怎么。
她张了张口,可岑牧野却先她一步出声。
“你跟他熟吗?”
温浔突然应激扭头,紧张的神经一下绷到最紧,她由衷不希望自己成为他挑事的由头。
于是抿唇,久久未言。
然而,形势颠倒。
岑牧野恰垂头立于大片的阴影下。手插兜,光明被昏沉尽数泯灭,细密如毛的水丝横布,看不清具体神态,只能隐隐约约凭直觉推断,此时眼底该是充满了颓丧与落寞。
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温浔惊讶于自己这一荒唐的猜测。
张砚南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在说他。
“岑牧野,你未免管得太宽。”
他磨牙嚯嚯,特地咬字加重后几个字音,碍于场合地点到为止:“故技重施就没意思了啊。”
上课铃声响得十分不合时宜。
张砚南没再理会岑牧野的沉吟不语,反手拽着温浔的腕骨继续往上。
为赶时间加快了步子,没再迁就她。
温浔被他拉得险些摔倒。
可就是那一瞬间,门口那人或许是感应到什么,忽然仰面。
视线不偏不倚,直勾勾朝向她。
而她却在触及霎那,不露声色地低睫错开,任由张砚南伸手揽上她肩膀。
算是对他提问的无声回应。
不管怎么样。
温浔现阶段并不想和岑牧野产生瓜葛,他身侧有白舒月,白舒月后面是焦琪。
她惹不起。
张砚南说到做到。
赶在铃声落地的最后一秒带她回教室坐定。
因是他在前面打的头阵,推门时便堵住不少闲碎的讨论,余光又刚巧瞥见老师进屋,不愿意额外再惹是非,索性甩袋子到她座位。
两人调个儿,温浔阴差阳错来到窗角。
高二一班。
顶层四楼的位置。
某一刻。
温浔忽地毫无征兆侧目。
注视着那抹背影隐没进无边无际的萧瑟。
第6章
小雨。温浔。
*
温浔临近傍晚才放学回家。一进巷口,隔老远,就闻见红烧排骨的飘香。
李小燕厨艺好,尤其擅长大锅菜,先前还没温浔的时候,有段时间陪温庭去北方打工,素日无事就是在出租屋楼底的饭店帮着打杂。
老板人不错,给她开工资,500/周,早八晚十的,也算是个营生。
那会儿后厨的师傅,是个东北人。练得一手好颠勺,菜切好麻溜搁瓢里,腾一下点火,等苗蹿老高以后爆炒,再加干辣椒、八角、生抽等调味,起锅时油光锃亮,卖相好得不得了。
李小燕也跟着学了几招。
温浔拧钥匙开门时,李小燕正好收尾。
头顶上油烟机轰隆隆响,风扇不要命一样地转着,就这,还是没能把那股呛味抽走。
温浔忍不住咳嗽两声。
李小燕赶紧把菜倒进盘子,抬手将窗推到最大,双手抹着围裙,走过来。
“小雨,放学啦?”她笑着,眼角有一道深深的褶儿,那地方蓄了点反光,不认真瞧的话,完全看不出来,出口的语气也和往常无异。
“作业多不多,多的话先进屋写,妈等米饭蒸好了喊你,对了——”
话音卡在这儿,李小燕狐疑盯着她脸颊上未化尽的白色药膏:“伤口,处理过了?”
温浔轻嗯:“同学正好有药。”
她没说是男生,也没说是张砚南特意买的。
李小燕闻言喜笑颜开:“和同学关系都处理好了?!”她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眼角担忧的神色趋于隐散,泪痕也渐渐干涸,嘴中不断呢喃着:“处理好了就好、没事就好、那就好……”
温浔心口酸涩得要命,她没否认,等于间接承认,褪下书包将带子托在掌心里,提步朝卧室走,说自己先去写作业。
到卧室瞧见书桌上的一管未拆封的药膏。
不必想,肯定是李小燕买来放着的。
温浔面无表情地拿起来看,视线定在那标签上的金额,思绪不自觉飘忽。
印象中,张砚南给她用的那只,盒子上似乎写的是……日语。
果然。
连药都分三六九等。
温浔自嘲轻笑,而后没再想这些乱七八糟,随手翻开笔袋捏了根圆珠笔,摁出笔珠,抽了习题册出来踏踏实实做题。
理科一如既往写得很快,最后一道大题算完的同时,房门被人在外敲两下。
“来了。”
温浔应一声,连忙收拾好去吃饭。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李小燕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小碗里高高堆成一做山,都冒尖。
“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谢谢妈。”
温浔扒拉了两口,看她的空碗:“妈,你也吃啊。”
“妈不爱吃。”李小燕弯唇。
温浔咀嚼的动作慢下。
“那个老师之后还有再说什么吗?”
“……没。”
“如果遇见不好的事儿,要及时跟妈说。”
“我知道。”
李小燕这才动筷。
“妈。”温浔突然喊她。
李小燕停住。
“刘叔的儿子,你见过吗?”
李小燕笑:“怎么想起这茬儿。”
“好奇长什么样。”
“你这孩子,管人家长成什么样干嘛,我还当你要说准备拿人家当榜样呢。”
“差不多意思。”
距刘远舟考上南礼已经过去一年,光荣榜更新换代,早没了踪迹。
温浔本意也就是随口一问。但经李小燕这么探究般的一打量,莫名觉得心虚。
“就,今天听同学们说,”她踌躇不知该如何表达:“学校有好多女生喜欢他。”
“你们这个年纪,懂什么喜欢。”李小燕听得直皱眉:“小雨,妈严肃跟你讲,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那些花心思不要想,人生各时间有各时间该干的事儿,妈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大,转学看了多少人脸色,包括今天,妈本来都不想说,但你……”
“我知道!”温浔骤然扬声打断她:“妈,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小燕不太相信的样子:“真没有?”
温浔烦躁嗯。
一旁李小燕暗自观察她的反应,几番辗转之后,总算放柔了声线,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中,叹:“小雨,妈不是怀疑你。”
“只是想给你提个醒。”
“青春期,女孩总不比男孩思维活泛。”李小燕苦口婆心:“且不说影响成绩,有些时候,吃了亏,那是一辈子的事儿。”她说得足够隐晦。
“你们年轻,识人能力有限,这世上肯担当的男人也不多,稍不注意就会铸成大错。何况男人宁要才不要容,因为长相谈喜欢太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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