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叉腰站在一旁,喘着粗气,“闺女留着有个屁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早知道是个赔钱货,当初就该直接流掉……你们谁啊?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王强看见时予安和何千恒,眼珠子一瞪,火气更盛。
何千恒上前半步,将时予安挡在身后,语气平静:“我们是法律援助中心派过来的律师,来找小娟。”
“律师?”王强啐了一口,“呸!关你们屁事!滚滚,都给老子滚!”
时予安没理王强,径直走到小娟身边蹲下,轻声问:“小娟,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小娟不知被她说的哪句话戳中了,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抱着女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操你妈,你冲外人装什么可怜!”王强“嚯”地站起来,指着小娟骂,“你还敢找律师?!律师咋了?我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王强!注意你的态度!”其中一位刘警官板着脸喝止。
“谁告诉你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时予安盯着王强,“哪条法律赋予你殴打他人的权利?你违法了知不知道!!”
“嘿——”王强说着冲时予安走过来,被何千恒和刘警官拦住。
“都别激动,”另一个年长一些的民警姓李,合上记录本,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时律师是吧?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这两口子刚结婚没多久,还在磨合期,今天也是话赶话,加上王强喝了点酒,下手重了些。”
“任何理由都不是实施家庭暴力的借口。”时予安冷冷道。
“是是,你说得对,我们这不是正在调解嘛,让王强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跟小娟好好过日子。”
时予安不赞同地皱眉,何千恒目光扫向天花板,角落挂着一个摄像头,他问:“民警同志,家里的监控录像你们看了吗?”
李警官点头:“看了,确实是王强先动的手。”而且打得挺狠,这句话他没说。
“既然有录像证明男方实施暴力,且情节较重,那我希望你们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而不是写什么保证书。”时予安道。
李警官闻言为难摇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没那么严重吧,我看调解调解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农村派出所的民警本来就不爱管打老婆的这种事儿,更何况出具告诫书忒麻烦,不仅需要归档,后续还要回访,这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嘛。
王强一听,态度更嚣张了:“听见没?人家警察同志都说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务事!你们两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妈的,花了老子八万彩礼,结果生了个赔钱货,我没打死她都算积德!!”
时予安没理王强,她看着两位民警,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出具告诫书,嫌麻烦、增加工作量对吧?但是《反家暴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接到家庭暴力报案后应当及时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关规定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就医、鉴定伤情,并视情对施暴者开具家暴告诫书或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注1]。我看你们不是在调解,是在和稀泥。”
李警官被时予安一番话堵得挂不住脸,“时律师,你也别太较真,我们也是为小娟好,真闹到离婚那一步,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孩子还这么小。”他说着转向小娟,“小娟,你也说句话,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王强保证以后不打你了,你俩好好带孩子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旁边那个年轻的刘警官也小声劝小娟:“是啊小娟,你也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他打你你不会躲吗。”
“你让她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时予安气笑了,“我想请问一下,什么叫正确的方式?”
刘警官磕巴了下,说:“就、就报警啊,跑出去躲一下也行。”
“哦,报警,”时予安讥诮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像今天这样,被你们当家务事调解,写张不痛不痒的保证书,回家继续挨打?逃跑,身无分文,带着孩子流落街头,然后被找回家继续挨打?找妇联,登记一下,安慰几句,然后回家继续挨打?还是说,盼着哪一天差点被他打死,终于能把他送进拘留所,结果关了没几天就放出来了,然后继续挨打?”
时予安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两位民警都不吭声了。王强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指着时予安破口大骂:“你他妈少在这挑拨离间!我们夫妻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信不信我连你一起……”
“你动我一下试试。”时予安冷冷抬眼,“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让你在拘留所里过完这个年。”
王强被她唬住了。
时予安弯腰扶起瑟瑟发抖的小娟,问:“小娟,你之前跟我说你想起诉离婚,对吗?”
小娟眼泪滚滚往下掉,她看着时予安重重点头,“对,我要离婚,我不跟他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那你听我的,不能接受调解,告诫书必须拿。”
小娟继续点头。
时予安直起身,对两位民警道:“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如果你们执意不出具告诫书,我会向上级公安机关投诉。”
李警官叹了口气,重新翻开公文夹。
拿到告诫书,时予安扶起小娟,“走,我带你去医院验伤。”
—
何千恒开车带小娟去最近的县医院挂急诊,小娟被护士带去做检查,何千恒则抱着她三个多月的女儿坐在走廊长椅上,笨拙地调整着姿势,想让婴儿睡得更安稳些。
时予安提着两份盒饭过来,“师兄,今天麻烦你了,先吃点东西吧。”
何千恒把孩子小心放到铺了外套的椅子上,接过盒饭,见时予安没有一起吃的意思,问:“你不吃吗?”
“没胃口,你吃吧,另一份给小娟。”时予安靠在墙边,脑子一静下来,便不受控制地闪过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画面——男人狰狞的脸,小娟无助的挣扎,头发被揪起又狠狠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何千恒察觉她情绪不高,正想说点什么,时予安手机响了。
“哥。”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大律师,吃饭了没?”
“还没有,在医院。”
她听见电话那边有人跟陈词打招呼,接着是陈词走动的声响,“你受伤了?”
“没,不是我。”时予安把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提到监控时,她语速明显慢了很多,“我看到监控视频了,哥,那个男的,把小娟按在地上打,抓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地上砸,血流了一脸。”
有些事,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暴力画面又是一回事,看完监控,时予安现在指尖还是凉的。
“吓到了?”陈词问。
时予安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有一点。”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忍不住对着陈词倾诉,“你知道吗哥,小娟比我还小一岁,刚生完孩子三个月,就被打成这样。我进门的时候,那男的疯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地上摔……他女儿才三个多月,和小北知一样大,吓得一直在哭,听着特别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想起小北知,明明都是孩子,一个捧在手里怕掉了,一个差点被亲爹摔死。”她说着叹了口气,“命运真是不公平,对吧?”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说:“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念念。”
“我知道。”她声音低低的,“我就是……突然感觉很无力。”办的案子越多,见的腌臜事越多,这种感觉越明显。
“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她太多,能做的好像就是帮她争取一纸离婚证和孩子的抚养权。她以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难过,初中毕业,没有学历,又没有父母帮衬,还带着个孩子,工作肯定不好找。”这些事不能细想,想想都要替小娟发愁。
时予安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正因如此,陈文泓当年不赞同她学法律,怕她难受,更怕她在过程中自我怀疑。
陈词知道她偶尔会钻牛角尖,想了想,忽然提起一件旧事:“你考上政法大学那年,我问你为什么想学法学,你跟我说,‘命运本就不公,有人在星空下赏月,有人在泥泞里挣扎,但我想拉他们一把,在我有生之年,尽我所能。’这话你还记得吗?”
时予安抿唇,“记得。”
“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陈词声音很稳,“你说你帮不了她太多,但当你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帮她了。你帮她离婚,帮她摆脱那个恶魔,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你能帮她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所以不要怀疑自己。至于其他的,你要相信她,路都是自己走的,一个女人能咬牙生下孩子,能忍着疼爬起来找律师起诉离婚,她比我们想的有韧劲的多。”
听完陈词的话,时予安忽地豁然开朗,她低低“嗯”了一声,笑道:“看出来了,爸爸平时没少给你上政治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