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声音越来越低,却还在往下说,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他们那么爱我,我不能仗着他们的爱,便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最亲近的人,应该得到最慎重地对待。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不想让他们伤心。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哥也喜欢我,我爸妈他们也能接受,还有我爷爷呢?”
提起陈爷爷,许归忆也觉得难办。
“我爷爷那人你知道的,老派,规矩大。虽然严厉,但我知道他疼我,他不可能接受这事儿。在他眼里,我就是陈家的孙女,陈词就是陈家的孙子。孙女和孙子,怎么能往一处想?”时予安声音涩得厉害,“他都那么大岁数了,我怎么能让他晚年了还受这种刺激?”
“如果……如果陈爷爷也同意呢……”许归忆艰难地说。
“还有外人呢?”时予安问,“街坊邻居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他们才不会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会说陈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会说我爸妈教女无方,会说我们陈家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我爸的那些政敌,我爸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揪他的错把他拉下马。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压我爸爸的机会吗?”
许归忆叹了口气。
时予安低下头,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我爷爷从小就叮嘱我和我哥,在外头要低调行事,谨慎做人,别给家里招祸,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猜,上面那位会怎么看我爸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许归忆沉默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车停在路边,江望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等半天了吧?上车。”
许归忆拉开车门,让时予安先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一路都没再说话。那天最后,许归忆送她下车,只说了一句话,“念念,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也明白,可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它,真的能忍住永远不说吗?”
时予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问它:“你真的能忍住不说吗?”
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撞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尚且能忍住,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她一滴酒都没沾,脑子清醒得很。
可就是这清醒的时候,她差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是因为她忍耐力下降了,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都没真正忍住过。
第33章
要幸福……
凌晨, 4:53。
时予安一夜未眠,从床头柜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除夕夜不睡觉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朋友圈热闹极了, 时予安刷刷往下滑, 全是庆祝新年的, 配图或是年夜饭, 或是春晚截图, 或是家里猫猫狗狗的照片。
她划了几下,指尖停在一条动态上。
是十一发的。
配图是璀璨的烟花和两人手握仙女棒的剪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一和三哥放烟花去了?时予安点了个赞, 看底下评论。
方逸航:许十一你胆儿肥了!知法犯法,居然敢在北京放烟花!你等着,我这就打110举报你![狗头]
许归忆回复方逸航:举报无效![得意]我和三哥在天津海边放的!
迟烁:[大拇指]行啊你俩!够浪漫的!除夕夜跑天津去就为放个烟花?
许归忆:对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墨镜][墨镜]
陈词:佩服!这说走就走的行动力,除了你俩, 也是没谁了。
方逸航:两位勇士!请收下小弟的膝盖!为了放烟花,夜奔四五个小时![跪了][跪了]
姜半夏:十一照片拍的真好看!美死了!
可恶!放烟花这种活动居然不带她!时予安戳开评论区,噼里啪啦打字控诉:啊啊啊啊啊!许十一你个大叛徒!放烟花居然不叫我!!!过分!!!![大哭][大哭]我也想看海边烟花!
不一会儿有人回复她了,是陈词:改天哥带你去。
许归忆也回复:临时起意决定的嘛,明年!明年一定叫上你们所有人!
方逸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加特林!突突突突突!
陈词:+1。
迟烁:+1。
许归忆:没问题!明年咱们一块去。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陈词:还没睡?
时予安打字:你不也没睡?
过两秒,陈词叫她:出来。
时予安一愣:现在?
陈词:嗯嗯。
时予安问:去哪儿?
陈词没回。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响,时予安心里跳了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陈词站在外面,身姿清萧。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嘱咐她:“穿厚点儿。”
时予安把门拉开,怕打扰父母休息,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去院子里。”陈词示意她跟上。
两人下楼开门,除夕夜的风冰冷刺骨,时予安刚踏进院子就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羽绒服领子往中间拢了拢。
陈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特意等她。他领着时予安绕过花坛,来到前院角落一个背光的地方。
“哥,你到底要干嘛?”时予安裹紧衣服小声问。大半夜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出来,怪吓人的。
陈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
刺目的白光撕开一小块黑暗,时予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等她适应过来,发现陈词已经蹲下去了。
“过来啊。”陈词抬头看她。
时予安不明所以,呆愣愣地跟着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词把手机闪光灯朝上放在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时予安借着光线看清楚了,是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就是那种过年最常见的橘子。
时予安盯着橘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陈词,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看好了。”陈词说。
下一秒,橘子举到闪光灯上方,男人修长的五指剥开橘子皮,轻轻一捻,汁水被挤压溅出,争先恐后地在刺目的白光里划过,那一瞬间,时予安呼吸都停住了。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这场橘子味的蓝色烟花呢?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浪漫呢?
时予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夜晚。
陈词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一团橘色的光,“没有海边烟花那么壮观,凑合看吧。”
时予安盯着陈词手里的橘子,盯着他眼睛里的浅浅笑意。
风从耳边刮过,很冷。
她闭了闭眼,说:“哥,我讨厌死你了。”
讨厌他每一次都记得她随口说的话,讨厌他大半夜把她叫出来,讨厌他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
陈词正捏着橘子皮准备再来一下,听见这话,纳闷地抬起头,紧接着又听她道:“哥,我爱你,你知道吧?”
一会儿讨厌一会儿爱的,陈词都让她逗笑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时予安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拍你放的橘子烟花时,偷偷框进了你的手。
你不知道,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亲口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你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加州的阳光下,看见你接过别人送的玫瑰花时,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更不知道,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学会把那些感情藏起来,藏得谁都不看见。
陈词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人一半,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闪光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时予安视线落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三岁被李媛领进门那天起,陈词就是她哥。那时候她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家里有温柔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对她特别好的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哥哥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班上的男孩子总是咋咋呼呼,下课追跑打闹,弄一身汗,离了卧槽不会说话。哥哥不那样。他不说脏话,休息时间喜欢鼓捣机器人,或者给她讲数学题,他讲题的时候总是耐心得不得了。
再后来她上了初中,开始有心事。有些事不能说给妈妈听,也不能说给同学听,她就跟哥哥说。哥哥从来不嫌烦,很认真地听她说,偶尔笑一下,摸摸她的脑袋,叹:“你们小姑娘啊”。
她那时候就想,哥哥真好。
有哥哥真好。
她不是一下子爱上他的,她是在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中,一点一点爱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