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个消息变得棘手起来。
母亲只会掌兵,慈爱之心全给了军队,而不是后代。她话说得不对,很容易让母亲会错意,直接断绝掉可能挽回司玉的那一点可能。
在她沉思的当口,司筝不耐烦地将汗巾塞到一旁侍从的怀里,挥了挥手:“我今日还要点兵。随我回正堂,边用早膳边说。”
司瑛点了点头。一句话的开头在心底绕了八百个弯,终于出口:“母亲,我前些天听了一个故事有些不解……”
“女侯!大娘子!”
回廊那边狂奔来一个身着骑装的女兵,头上裹着黑头巾,原本刚毅的眉眼此刻有些惊有些急,司瑛甚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看热闹似的新奇。
应当是没出什么大事,为何狂奔?
女兵跑到司筝面前,还没来及回话。她身后又一道哭天抢地的男声追了过来,紧接着就是长袍翩跹的一个中年男仆奔来:“女侯!大娘子!救命啊!”
司瑛心里暗暗点头。这回神情对了,很着急,很畏惧。这才是有急事的模样。
“二娘子疯了!她逼到堂前,非要女侯君给她一个说法!女侯君从来都是贤良温文的,女侯明鉴啊!二娘子这样对长辈不恭敬实在是无礼啊,求女侯速速去桐东院,为女侯君主持公平啊女侯!”
告状提到司玉,司瑛心神被牵动,瞳仁一缩。
“司玉?又惹了什么事?”司筝适才还有些在自家和女儿闲逛的世家夫人模样,眼下眯起眼紧盯着那告状的男仆,气势倒很像是听见了新的公文,要去审犯人的架势。她又转头看向司瑛:“二娘不是被大娘用府卫看守起来了?又怎么跑到女侯君面前闹事的?”
事已至此,也瞒不住了。
司瑛退后一步行礼道:“女儿管束不力,妹妹逃了,今早才发现。”
司筝倒也不急,沉吟一会道:“你们姐妹关系亲近我也乐见其成,只是大娘,你若因为姐妹之情就优柔寡断,日后也很难成什么大事,你觉得呢?”
这对司瑛来说,是比较重的话了。她摆出有些惶恐地神态,再度埋首:“是,女儿明白了。”
糟了。
“女侯,求您快去救救女侯君吧。二娘子很是凶蛮,侍怕迟一步都会动起手来了……”那男仆哭哭啼啼的声就没停过,插着空的火上浇油起来。
司瑛淡漠瞥了他一眼。这男仆司瑛认识,是李佑平日里很得用的一个。眼下他能跑出来喊救命,说明事态真是焦急到了某个地步。而母亲平日身边就只有李佑一人侍奉,这种时候自然也会给他个面子。
正如司瑛预料的那样,司筝点了点头应下了还不够,竟稀奇地开起了玩笑:“不是还没动手吗?终究是她母亲,这点分寸还是有的。瞧你这胆子,还不快前面带路?”
那男仆得了个态度,心里定了几分。连忙羞涩地爬起来,嘴上说着:“是侍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被吓住了,比不上女侯英明神武……”
只是一行人脚步终究还是加快了几分。司瑛落后几步,指甲落在指腹上,很有些尖锐的疼。
她最担忧的场景,怕是就要发生了。
第91章 浑然
李佑背脊暗暗绷得笔直, 抬眼看着坐在下首的司玉。
她低垂着眉眼,脸色苍白。可是李佑忘不了她刚进门时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是一把寒光凌凌的刀。
不论这把刀要封谁的喉, 她的锋利已让旁观者心生畏惧。
“二娘来就来了, 为什么不说话?”李佑强撑着笑脸, “无论是长辈真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你, 还是彼此有了什么误会,总要起个头才有机会解决, 你只闷着头呆在这里, 我怎么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呢?”
司玉闻言抬起头,笑眼分散了些眼里的寒光。她甜甜道:“女侯君冰雪聪明。我并不敢说女侯君做错了什么事, 也不敢说有什么误会。我是司家的子嗣, 我好了, 司家才能好, 眼下我说要出府, 也只是为了自己好才这样说的。”
言辞如此软弱。
李佑觉得自己也许是高看了她。
原本隔在茶几上的手也移开了, 搁在了太师椅上。他垂着眼皮,嘴角还带着笑, 只是看着显得敷衍了不少:“这个吗……这不是我能定的,二娘找我是找错了,应当去问女侯才是。”
司玉起身,仍旧笑看着慵懒坐着的李佑:“我找女侯君,是想知道女侯君的态度。若女侯君没有什么态度, 我只当女侯君是赞同我的。”
李佑不为所动:“你这孩子……我哪里能做主。你又何苦为难我呢?”
司玉恭敬回问道:“既然女侯君不能做主决定我是否能出府,为什么就能做主我夫郎的去处呢?”
身后传来仆人问好的声音,李佑眉梢一动。司玉话被打断,转身看去——门外司筝并司瑛两人一同进门。司筝头上绑着抹额, 束着袖子,一身靛蓝短打齐整利落。司瑛跟在她身后,长发垂着束在脑后,穿着件灰紫色的襦裙。浑身除了腰间系着的荷包、头上系着的发带,竟是一件装饰也无。
屋内的氛围并算不上是剑拔弩张。司瑛一直绷紧的肩颈总算放松了一些。
“妻主。”
坐在上首的李佑起身,迎着司筝坐下。司瑛默不作声坐在司玉身侧的位置。
李佑笑着看司筝坐定,奉了杯茶递给她。转头向跟在司筝身后进门的男仆道:“桑修,传饭吧。”
男仆面上对这场面还有些惊疑不定,闻言转身的速度倒是挺快。司筝笑看他背影道:“叫人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我还当发生了多大的事。李郎,你和二娘是闹了什么矛盾了?”
李佑腼腆一笑:“妻主就不要打趣侍了。侍平日和二娘连闲话都少叙。”
“那就是二娘不懂事?”司筝敛了笑意,看向堂中端坐的司玉。
司玉岿然不动,像被提起名字的并不是她一样。司筝掌兵多年,掌控欲较寻常人格外强一些,司玉这样淡然的模样莫名让她心头起火。再开口,语气已经更严厉了几分:“二娘,你此时应当在院内闭门思过,一大早打搅你父亲做什么?”
司玉抿了抿唇,低着头走到厅堂中央,深深伏地跪拜。
“母亲,女儿想要出府另住。”
司瑛掐紧了手心。
“出府另住?”司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喜怒难辨,“你是想分家了?”
“若是在府内住的安稳,谁愿分家?”司玉答得缓慢,却字字都让厅内众人听得格外清楚,“若是分家才能出府别住,司玉愿意分家。”
“孽障!”
不待司玉话音落下,司筝掷来的茶盏便碎在她裙边。飞溅起的碎瓷片划伤了司玉的侧脸,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李佑和司瑛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妻主,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气。”李佑垂着脖颈温声相劝,神情不明。
“翠奴,你带人出去,守着屋子不要让人靠近。”司瑛低声嘱咐了翠奴。翠奴面上浮现几分担忧神色,转瞬应了出去。
“她都要分家了!”司筝一掌推开意图靠近她的李佑,暴怒道:“司玉,我自诩身为你的母亲待你不薄啊!对你的要求也不过是不要惹事和平度日便罢。你不像你姐姐那样长进,好!我司家也不缺你这一口饭!可你又闹着要分家!我看你是和平日子过惯了,打一顿就知道好赖了!”
说着便转身找趁手的武器。李佑借着被她推倒的力歪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半转着身子看不清脸,很是无力阻止的模样。
“母亲……母亲!”司瑛眼看着司筝气得开始掰椅子腿,连忙上前阻止,“二娘最近性子变了,她都开始读书了!母亲您先不要急着打她……不如听听二娘究竟为什么要搬出去。凤都不少女郎都去各种私学借住备考的,二娘说不准也是类似的想法……”
司筝掰凳子腿的动作慢了几分。司瑛急忙趁热打铁,大喊道:
“二娘没什么学问不会说话您是知道的啊!”
这句话似乎很完美地解释了司玉的叛逆和言行无状。司筝松开了椅子腿,一胳膊挥退了抱着她胳膊劝架的司瑛。目光如鹰眼,紧紧盯着仍俯身在地的司玉。
“你姐姐替你求情,你有什么话说?”
“女儿对府内失望,对血缘亲情也感到失望。不想待了。”
司筝眼睛一眯,看着堂中那道身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明明是恭敬胆怯至极的五体投地,硬生生被她摆出了几分“爱咋咋地”的痞子模样。
“你竟然敢有怨气?”司筝的声音炸起来,如同响雷,“供你锦衣玉食还不够?你想念书难道就没有让你念吗?你被压在宫里,不是你姐姐特意跑进去替你周旋将你捞出来的吗?还要府内给你什么支持?还要血缘亲情帮衬你几分?”
“母亲和姐姐自然对我是没话说的!”
意料之外的,跪在地上的司玉声量丝毫不逊在军内喊号子喊惯了的司筝。声音洪亮的让司筝都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