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吐血了。
“季朝,快起来。你的药煲好啦。”床帐后传来她亲昵的叫唤,季朝下意识将袖口收起来,眼神惊惶不定的看着床帐中间的那一缕光隙。
“季朝?”她又唤他,声音带了些疑惑。
“来了。”
季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衣物,下了床榻。
没什么影响。即便他病了,只要妻主爱他,他就注定是最好的。哪怕他病了,也绝不能让居心叵测的坏男人靠近他的乖乖。他注定是要来到她身边陪伴她的人。
于是这个早晨,司玉因为焦虑排名而吃不下饭的同时,季朝连要了三碗粳米粥,吃下了两只如意卷,两只薄皮灌汤包。要不是司玉及时制止,觉得他病刚好不宜伤了胃口,恐怕他还要吃。
司玉命茯苓今日在车上煲一盅山楂陈皮饮。
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是正确的。两人往皇城下赶的时候,季朝的脸色并不好看。司玉怀疑他是撑的,毕竟时不时看他神情欲呕。
可是季朝嘴硬,只说是自己的伤口有些疼。司玉难免焦急,询问要不要送他回去,于是季朝就闭口不答了。等司玉问急了,索性闭上眼睛往她肩膀上一倒。司玉便只顾埋怨自己决策草率。
好在路途中山楂水终于煲好,季朝喝了半盏,小解一回,面色也就好看些了。
等到城中已是晌午,皇榜前早已人山人海。司玉看榜心切,马车刚一堵住,便安顿季朝坐着,自己狂奔下马车到前头瞧去了。季朝拦不住,他伤口确实没有完全愈合,索性让车停在就近的僻静地方,自己待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马车外人声躁动起来。季朝微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向外一瞧,没见到司玉,倒撞见上官仪急切奔过来。
那张假惺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第109章 放榜
显然, 上官仪也并不知晓季朝在这里。季朝冷眼看着上官仪矫揉造作的整了整袍角,紧接着假装不经意似的抬眼看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上官仪眼中那抹羞涩和热切很快冷淡了下去,袍角也不提了, 挺起的肩背也松懈下来, 向前的脚步也缩了回去。
他袖手站在不远处, 又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这辆马车上并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于是干脆利落的转身消失于人海之中。
季朝就这样默默看着他, 眼睛几乎要喷火。守在马车外的烛云还在碎碎念:“少君, 这上官侍郎好没规矩,见到您也不说上来请个安。等二娘回来了, 您可要诉诉委屈才行, 别让二娘被这小浪蹄子蒙蔽了。”
说了就有用吗?这狗皮膏药连玉儿自己的拒绝都不肯听, 他再拿这事巴巴的和司玉说, 倒显得两人离心了似的。何必呢?
季朝心头苦涩, 默默放下了帘子, 退回车厢中。
说到底,说到底还是他身世背景不足, 名声不够响亮,压不住觊觎妻主的那些目光……
就在季朝暗暗心碎的时候,车顶竟传来“咚咚”两声,像是谁用指节叩门似的。季朝眼睛亮了亮,刚要抬头, 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女声:“哥哥,开窗让我进去。”
——
司玉光知道放榜人很多,但是人这么多,乃至她挤了半天没挤进去, 连个皇榜的边角都没看到,是她实在没有料到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飘来一阵熟悉的暗香。司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个清朗的嗓音道:“小心!”紧跟着,后背不知被谁猛推了一把,司玉被拢进一个松盈的怀抱里。
熟悉的,水生植物的香气。
层层叠叠的绢料像流水一样穿过她的手背,一点阻力也没有。司玉甚至疑心自己会将面前的好心人扑倒,可下一瞬腰间便绕上来一条结实的手臂,她的手也触及到眼前人的胸膛上。
嗯……胸肌的手感倒是蛮韧的……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以至于司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评判人家的胸肌时,很快就感到羞惭的烫意沿着脖颈一路向上蹿,烧到了双颊。
“多谢,多谢。”司玉忙不迭点头,连头都不敢抬就要从人家怀里退出来,“冒犯了,冒犯了。”
“妻主不必和仪这样客气。”
司玉一个激灵,抬头对上面前人带着笑意的眼睛。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问出了口:“你怎么在这?”
上官仪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失落,但很快,他的笑眼又弯起来:“今日不是放榜吗?我怕妻主等不到成绩心焦,便早早候在这里等了。”
司玉微微
睁大了眼睛:“那你岂不是起的很早?”
上官仪那双桃花眼弯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很体贴的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聊,紧跟着就递上一册卷轴,对司玉说:“恭喜妻主。”
司玉接过那册卷轴,如临大敌的看着它,呼吸都要停了。
她到底能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就看这一回了。
虽然这次官考给司玉准备的时间很短,并且她个人生活出现了巨大的变故——她穿越到不同时代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但这都不会成为阻碍她官考成功的借口。
司玉知道的,从一开始她就将官考作为一个任务来攻克。她先借司瑛的笔记评估了官考的难度,之后又跟着上官家的府学学习了一段时间,将自己的表达和学习状态调整到最高效的模式。
她挨个解析了试卷上的难题,她完全掌控了试卷和自己的知识储备,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哪里失分,又可能在哪里马虎。她笃定自己是能考上的,不然昨晚也不会在大殿上理直气壮的摆出一副谏臣姿态。
可是,可是。
凡事都会有万一。而她对一定要成功这件事有了执念,那万一的概率就变得极度不可承受。
万一呢,万一她其实是个巧言令色的人,她其实只是善于鼓励自己,并没有什么适应社会的真才实学呢?
万一这个社会天生就排斥她的思想,哪怕包装了,也会被他们看出异端,从而一开始就让她落榜呢?
万一她没那个命呢?
司玉原先不信有人会不敢看自己的成绩。取经路上那么多路都走了,最不需要努力的一步有什么可怕的。可是这会,在异世界,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诡异的明白了这种畏惧感。
因为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所以害怕自己竭尽全力的结果也不过如此而已。
“司玉。”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静静站在一旁的上官仪上前一步,搭住了她的手腕,“别怕,是好消息。”
心里那块最重的大石头落了地,司玉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她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很高的翘了起来,像是不受她自己控制一样。她急忙低头展开了卷轴,上面清晰的誊抄着皇榜上有她名字的那一列:司玉,二甲第十名青瑛。
青瑛是称呼,与前世古代的“进士”词意相近。二甲第十名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毕竟一甲只有三个名次——璇魁,鸾仪和玉翰,依次等同于状元,榜眼和探花。
“我考了第十三名?”司玉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太激动,轻的几不可闻。
可是一直注视她的上官仪听见了,他的目光闪动,怜惜的爱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投射在司玉身上,但他还是收回了想要通过抚摸来给予她安慰的手,只是轻轻道:“是的,妻主考了第十三名。”
他知道的,现阶段的司玉并不喜爱他。理所应当的,也并不喜爱他的触碰。
司玉猛地抬起头,上官仪发现她眼神很亮,飞扬的神采是他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从前那个温和包容的司玉像是泥淖里突现的清泉一样让他瞩目,那么现在这个司玉,更像是羽毛华丽的飞鸟,身上披着一层灿烂的光耀,让人忍不住猜想她栖息过哪一枝树枝,又飞翔过哪一片天空。
他从没见过这样轻松的笑脸,一时愣住了。
司玉却没觉察,她只顾着平稳自己激烈的心跳了。司玉有些草率的拍了拍上官仪的肩膀,嘱咐道:“谢了!我回马车休息,你也早点回去。”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没一会儿便淹没在人海里。回过神的上官仪叫也叫不及。
司玉一溜儿烟奔回了车厢。守着车门的烛云脸色有点怪,见她来还大声通传了一声,看着有些奇怪。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司玉并未放在心上,她迈步进了车厢,季朝有些虚弱的冲她笑,司玉伸手将那卷卷轴递了过去:“季朝,你看!”
季朝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卷轴上,动作倒是迟钝了几分。他熟悉这靛蓝色的绢底,前不久在上官仪手中见过。
他很快压下这一点不安,伸手打开了卷轴。待看清上面的字,他立刻欣喜地望向司玉:“太好了!”
“太好了!”司玉迫不及待接过他的话,激动地在车厢里团团转,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伏在季朝膝头,拉过他的手,仰脸兴奋的看着他,“我中了青瑛,就可以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