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玉擦着桌上的残羹，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一旁的茯苓看不过眼急忙将抹布接过来。
司玉顺势递过去，整个人被虚构出的美景蒙蔽了双眼，丝毫没有注意到季朝已经惨白的脸色。
“都出去。”
屋内寂静。所有人都垂头不语。茯苓急匆匆将汤汁擦净，出去清洁抹布了。
“都出去！”
季朝一把将桌案掀翻，语调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
垂头的仆从们抬头看眼一旁呆若木鸡的司玉，将头埋的更低鱼贯出了屋子。
司玉脑筋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怎么了？这就高兴疯了？季朝高兴疯了习惯用尖叫抒发心情吗……
坐在她对面的季朝的肩头已经颤抖起来。
“我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你欺辱我至此。”长发垂下来，遮掩住季朝的眉目。司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他肩头微微颤抖，几滴晶莹水迹滴落在青色的外袍上，洇出暗色。
“不……”司玉想开口，季朝的话却来得又急又快。
“我家再不济，也是勋贵出身。从小定下的婚事，你不能选，难道我就有的选吗？”季朝抬头，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你既然要退婚，一开始就不应该吊着我。什么表公子，整日汲汲营营做的都是仆人的工作。你拿我当什么！”
信息量有点大。难不成季朝已经有婚约了？
难道她要退婚的这位小公子和季朝有点什么关系？
也许季朝是因为这小公子才会选择留在她身边的？
嗯……难道，难道她是同妻？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下意识的，司玉不想承认那些不好的事，总觉得会更糟：“我没有吊着你。我就是和你商量，谁都还没说。”
看见季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她速速举手发誓补一句：“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季朝面色松动几分：“你保证再也不会提退婚？”
司玉下意识的还是拒绝成为同妻的可能性：“……我的意思是不会再吊着你了。”
季朝的双目立刻变得通红：“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你每次犯错挨打是谁替你背锅？我没有别的要求了，哪怕你轻视我，你拿我当仆从，我都不在乎。”
“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了，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愤怒很快燃尽，季朝紧盯着司玉的目光渐渐哀怨起来：“就如期成婚，可以吗？”
他像是春天的杨柳那样跪在司玉面前，仰着脸望向她迷茫的脸：“求求你。”
司玉意识到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她轻轻在季朝面前蹲下：“退婚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看上去并不满意？”
面对那双迷茫清澈的眼睛，季朝满心的恨意和绝望。他慢慢抬手捂住自己扭曲的脸。
她还要假心假意到什么时候。整天疯疯癫癫说些平等自由的假话，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应该给足他想要的，而不是在他……在他已经付出一切之后，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再收回去！
可是他没办法，形势压死人。
他只能再低头，再低……低到尘埃里。乞求那丁点的怜悯。
司玉看着季朝埋在地上痛哭，顺滑的青丝全乱了，他掩面的时候来不及拨开，连同手掌一并遮住他的脸。
司玉心里难过，嘴上问得更急迫：“到底怎么了？我退婚了不就可以娶你了吗？难道你是想嫁给我姐姐？”
什么？
季朝喉头的哽咽制止不及，随着心情转瞬变
了个调。发出诡异的一声哭啼。
司玉那哑巴的嘴终于像装上了突击炮：“如果你有心我姐姐，或者，或者其他人。那我不退婚就是了。我不知道原来你只拿我当好友，是我误会你了。”
“你要是喜欢我姐姐，姐姐那里我也一定会帮你。你平时待我那么好，我都记着，肯定不会辜负你的。”
季朝的哭声止住了。就是肩膀还微微耸动着。
司玉皱紧了眉头：“我……我被打了那一顿板子之后忘记了很多事。不是故意逗你的。”
司玉试探着拨开他的头发帘：“不退婚就不退婚。你也别害羞，是我理解错了。咱俩就是好朋友，我以后不拿退婚娶你这种话吓唬你了。”
司玉竖起四根指头发誓：“你放心！谁要是乱传话，我第一个收拾他！绝对保护你，不有损你清誉！我发誓！”
……
司玉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季朝还是委顿在地上，双手掩面。
司玉觉得他应该是气消了，设身处地代入一下，如果是自己被误解，有了这么多的承诺和安慰，早该消气了。
说了这么多连个脸色都看不到，她是真的有点不耐烦。
司玉大着胆子扒拉了一下季朝捂着脸的手。
嗯，没扒拉动。
等等。司玉瞳孔一缩。不会是情绪上头躯体化了吧？
季朝虽然一直在她面前都是稳重得体的，但是身处这样的境遇，不断担忧着没有保障的渺茫未来，一定心生忧惧。
她刚才又口出狂言，说什么自己要退婚要迎娶他——这种会破坏小儿郎清誉的话，他一定吓坏了。
人家拿自己当好姐妹，当府里的大靠山。
没想到好姐妹加大靠山竟然是个畜生，竟然想要退婚娶自己。一下子将自己陷入无情无义的境地。
司玉长长的叹一口气。如果这事搁在上辈子的封建社会，她一定是个混蛋。
司玉去掰季朝掩面的手，没有掰动。那一点点心里的不耐烦也消失了。
她抿了抿唇，埋首在季朝胸前，双手抚上他的背。
司玉：“我不看，你把手放下来吧。真的对不起，想哭就哭一会。”
怀中人轻轻颤抖起来。
司玉：“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一定支持你。”
双手向上找到季朝的背脊，她轻轻拍拍。
头顶也逮住空隙向上，下巴精准的搭在怀中人的肩膀上。
怀里陡然充盈，意识到怀中人窥不见神情，那双死死捂面的手终于放下。
手掌后的脸却不是司玉想象中的，充满担心，焦虑和绝望，但是又饱受安慰的脸。
反而，那双眼睛大大睁着，黑瞳仁向怀中人瞥去，兴奋和恐惧交织，使得这张脸真如厉鬼一般。
如果司玉看见这神情，一定会立刻推脱有事逃走。
感受到季朝终于放下了掩面的双手，司玉登时松了口气。强撑起精神，想退出他的怀抱打趣他两句，却被季朝狠狠搂在怀里。
“呃……”
用力过猛，司玉胸腔中多余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抚着季朝背的手向下，放在他腰间呈推拒的样子。
耳畔的季朝带着鼻音开口：“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面如恶鬼，语气倒是十二分的柔软。
原本想推开的手立刻安慰的轻拍：“当然。”
季朝刚哭过的，潮热的鼻息喷在耳廓：“你真的拿我当朋友？不是仆人？”
司玉耳廓发痒，哆嗦一下急忙偏头躲过：“当然！”
季朝不满的斜瞪一眼司玉，死死埋在她颈窝：“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察觉怀中人一僵，季朝脸上笑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低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司玉抿了抿唇：“别担心，我会帮你交更多好朋友的。”
“二娘不会骗我？”
“不骗你。”
——
茯苓静静收拾着满地残羹，始作俑者安然坐在榻上，只要神情稍稍低落，司家金尊玉贵的二娘就小心翼翼来哄。
茯苓悄悄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知道这小狐狸精给二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本来二娘都浪子回头说要退婚了，硬生生又被他给哄回去了。
茯苓和府里其他那些只看皮囊的小女使可不一样。她知道，结亲最关键的就是门当户对。
季朝皮囊是好了些，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家世地位，都绝对配不上司家。
思及此，茯苓偷眼看坐在榻上的司玉。
小女君一手托腮一手扶着榻，雪白的脸庞和手腕，眉眼细细的，此时微微蹙起，明明是女儿身却让人心生怜爱起来……有句话说的好，好皮囊就是雌雄莫辨的。
这般看，哪怕单从皮相上讲，季朝都是配不上她们二娘的！
茯苓看着看着，却忍不住周身打了个寒噤。她头偏了偏，季朝那厮眼神阴恻恻的盯着她。
茯苓急忙埋头擦地。
季朝收回视线。
以往他做小伏低，卖乖求点司二娘的怜惜，才有在这院子里的一席生存之地。
现在境况却不同。司玉失忆了……
但比起失忆，季朝更倾向于……司玉她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后的司玉，性情观念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季朝在之前那场哭闹里全闹明白了。
不止是他担忧，恐怕面前的人要比他更焦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