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今晏也多次说过,他已经释怀,已经放下。
但现在她明白了。
是她错了。
大错特错。
他凭什么释怀,又凭什么忘掉?
不准忘。
谁都不准忘!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沐之予充耳不闻,猛然翻身下床,朝着屋外奔去。她跑得那样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人。
见到他,拥抱他,然后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沐之予忽然止住脚步,伫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于是,等宋今晏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长发披散的少女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微弱的星光从窗外洒入,照着她苍白的皮肤,赤.裸的双足踩着冰冷的木板,可怜兮兮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注意到她眼角的泪痕,宋今晏蹙起了眉。
是做噩梦了吗?不,应该不太可能。
那就是,名为“系统”的东西,又告诉了她什么吧。
与此同时,沐之予察觉他的到来,终于恍惚回神,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紧紧揽住他的腰身。
宋今晏被她撞得稍稍后退,稳住身子后环抱住她,低声问:“怎么了?”
“我……”沐之予依偎在他胸前,闷闷地回,“我做噩梦了。”
“是吗。”
宋今晏敛下眸子,感受着她的战栗,轻声道:“要我抱你回去吗?”
沐之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宋今晏便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她尚未关门的房间走去。
他的怀抱仿佛庇护幼鸟的羽翼,沐之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紧贴他的胸膛,似乎竭力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床畔眨眼抵达,宋今晏把她放到床上,为她除去发饰,盖上薄被。
他起身之时,沐之予忽地伸出一只手,沉默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宋今晏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我看着你。”
沐之予强忍住即将涌现的泪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安静地闭着眼,宋今晏就坐在床脚,却并没有注视她,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棂。
很久之后,本该睡着的沐之予突然开口:“宋今晏,你为什么活到现在?”
“离开夜荒域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死的。”宋今晏平淡地阐述着,如同一个旁观者般,“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有一个理由,不管多么荒唐,我都愿意为之去死。”
“可惜我没遇到这样的理由,反而被人请求着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现在想想,活着也没什么难的。”
“所以一直到现在,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也不全是。”
宋今晏靠着床柱,微仰起头,语调一如寒冬飘雪,漫不经心却凛冽如刀。
“我想给九州……”
“换一个天道。”
“……”
是这样吗。
果然是这样啊。
沐之予藏着被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说出来了,那就一定能做到。
这是他的目标。
当然也会成为,她的理想!
忽然地,一只冰冷的手掌盖住了她颤抖的眼帘。
视野一片黑暗,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
沐之予疑惑地动了动脑袋。
“我不喜欢憎恨。”宋今晏说,“那是无用的力量,我不需要,并不是因为我不能。”
……诶?
沐之予呆呆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没有告诉你的事,也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而是不希望你因此产生仇恨。”
“人的选择总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所以愿意承受代价。我的强大没有一丝一毫是来源于恨,迄今为止,都是这样。”
“现在,你能理解了吗,阿沐?”
“……是的,我明白了。”
沐之予微微地笑。
“那真是太好了。”
迄今为止,你都是这么强大的修士,真是太好了。
*
两天后,三人启程返回星辰剑宗。
虞蕙已经没了生命危险,沐之予叮嘱她时常通信,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不多时,星辰剑宗到了,宋今晏也将告别。
沐之予站在飞剑上,笑着喊他:“对了,宋如晦。”
她的眼眸盛着细碎的阳光,如雪山清湖。
“春秋剑诀,你还剩下十招没教我。”
“嗯,我记得呢。”宋今晏笑着回。
“那么,再见啦。”沐之予挥了挥手。
“再见。”宋今晏注视着她离开。
然而,沐之予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自己所在的山峰,而是和段卿礼分开,孤身去往理事堂。
长老不在,那里有两名弟子负责接待。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到齐胸的木桌前,掏出身份铭牌,拍到了桌子上。
“掌门座下二弟子,沐之予,请求参加仙门大比。”
第53章 信与爱(二)
半年后。
星辰剑宗。
午后的院落里, 槐花纷纷扬扬,飘到宁静的池塘。王八豆豆趴在池边晒太阳,半天一动不动。
而在它前方, 两道人影兔起鹘落,剑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锵!”
终于,上百招后, 沐之予手里的剑再度被击飞出去。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挥手将剑召回, 脸上毫无失落之色, 反而神采奕奕,笑容满面。
“师姐,我这次是不是有进步?”
没错, 陪她练手的正是她家大师姐, 沈槐序,九州年轻一辈公认的剑修之首。
沈槐序随手挽了个剑花,脸不红心不跳,看上去毫无疲意, 说:“不错,至少八强稳了。”
沐之予握了握拳头:“不行, 我要当第一!”
沈槐序哈哈一笑:“急什么, 只是说你稳进前八, 又没说你当不了第一。行了, 休息一会儿该换人了。”
沐之予点点头, 挥手目送她走远。
休整一炷香后, 一道紫色的人影从墙上翩然翻来, 轻巧落地。
“小云归, 我又来啦~”
沐之予立刻起身:“褚仙尊, 我们开始吧!”
是的,她的陪练甚至还有堂堂仙尊褚颂欢。
在她学完宋今晏的十六式剑招后,迅速明白这套剑法经过不断改良,重点乃集各家所长,所以必须有充足的阅历和领悟力才能学会。
为了达到这一点,半年来沐之予的主要任务只有两个——突破元婴上品,修习各家术法。
好在她认识的人多,可以说除了蓝锦城,四尊五圣都骚扰了一遍,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褚颂欢更是毛遂自荐,主动帮她练手。
于是最后一个月,她上午沈槐序,下午褚颂欢,晚上段卿礼,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修炼,偶尔睡觉也要维持吐纳调息的状态。
褚颂欢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样子,忍不住唏嘘:“没想到你真能坚持下来。之前不是说不想参加大比的吗,怎么改主意了?”
沐之予想了想,别过头望着那飞舞的槐花,轻声说:“仙尊,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全都恨他。”
“我想,等我站得再高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
“……”
“为什么要明白?”褚颂欢开口,“如果是我,就一定不会像他们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是想救宋今晏的。
九州会谈期间,宋今晏被关在金乌宫的地牢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帮他免受酷刑,免受噬魂钉的折磨。
但她没有。因为父亲威胁她,胆敢帮助宋今晏,就把仙尊之位传给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屈服了。
整整三个月,她不敢踏出房门,害怕面对宋今晏,更害怕面对自己。
后来,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变强,希望能继承仙尊之位。
可父亲老糊涂了,他居然铁了心想把这个位置传给她的废物弟弟。
“所以我——”
褚颂欢平静地说。
“把他们都杀了。”
沐之予怔怔地看向她。
褚颂欢随性一笑:“当年的所有事,不管是对宋今晏还是其他人,总是不可避免地留有遗憾和愧疚,但我依然不后悔。”
“我后悔的只是,没能早点杀了那两个人。”
顿了顿,她走到沐之予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定定地说。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付出代价,就算现在不会,以后的某一天你也会惊觉自己失去了那么多。正是这些不断的失去组成了现在的我们。”
“所以,你不能领悟和宋今晏一样的剑法,不是因为你天赋不够,而是你因为你没有如他一般的经历。”
“修道,首先要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