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他最爱的绾绾,正对着“顾淮序”潸然泪下,原来这两年,她一直在思念前夫,一直深爱着前夫,愿意为他哭为他笑,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无论为她付出多少,都永远比不过顾淮序……
陆瑾年自嘲地扯了扯唇,眸子瞬间失去了色彩,哪怕她面前只是一个人皮面具,只是一个易容的替身,他只消一眼便能分辨出来的假货,竟能让她失态至此。
舱内的气氛是说不出的凝固冷淡,仆婢们皆垂首敛目,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瑾年眼底的笑意终是褪了去,神色是难与人言的痛苦,方才见着她的欣喜瞬间消失殆尽。
她把他的一颗真心亲手丢在地上,一脚一脚地踩,踩得血肉模糊,心口的痛,在刹那间浸入了骨髓。
他以为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取代了顾淮序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掏心掏肺对她,给她极致宠爱,甚至不惜背负骂名立她为后,只为给她一个正妻名分,她总该爱上他了。
可是……眼前这一幕又算什么?
只是一个戴着“顾淮序”的人皮面具的男人,就能让她失态至此,如此伤心落泪,甚至脱口而出那一声“顾郎”?
那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一个感动自己的傻子还是一个笑话?仅仅是一手养大她的兄长,抑或是辰儿的父亲?
他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大权在握,只手遮天,他想要哪个女人没有?
除了绾绾,他这辈子还从未对哪个女子折腰过,他凭什么任她这般践踏?
陆瑾年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眼眸死死攫着陆绾绾,眸里的光已彻底沉熄下来,黑沉的眸底翻涌着惊愕和痛楚。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失落,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陆绾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
她猛地转身,面色煞白,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因为她分明看见,皇兄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失望,他那双本应潋滟的桃花眸里,如今竟染满震惊和痛楚。
她方意识到,皇兄定是误会她了,她不是对顾淮序余情未了,她只是太过震惊,太过意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狠狠的现实,似是给她当头一棒,她莫名觉得害怕,她害怕皇兄会不要她,她整个人仿若一下子坠入无边地狱,也似夕阳坠山最后那一跃,往后是无尽的黑暗。
她乌黑的青丝染满潮气,杏眸里焦急,仓皇失措地向陆瑾年解释,连声音都在发颤:“皇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
然而,陆瑾年却淡淡地别开了眼,不再看她,他下颌紧绷,唇线抿的弧度愈发凌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望着她的桃花眸,此刻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陆绾绾的心不禁一沉再沉,心底的不安骤然攀升到了极点,皇兄从未用这般冷漠的眼神看过她……
陆瑾年朝萧寒递了个眼色,薄唇微启,声音嘶哑,出口的话宛若冰渣:“看好皇后。”
萧寒应声,又面色凝重地望了一眼陆绾绾,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说罢,他竟不再看陆绾绾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大步离开了这无比讽刺的舱室。
那决绝的背影,染着浓重的失望和心寒。
陆绾绾急得追出两步,喉间发紧涩苦:“皇兄!”
却被萧寒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是不容置喙:“皇后娘娘,请留步!”
陆绾绾眼睁睁地望着皇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乱如麻,杏眸蓄满了泪水,酸酸涩涩的,喉间更是堵得生疼,她手足无措,急得直摇头,她应该怎么和皇兄解释?
她目光不经意扫到身旁的“顾郎”,他负手而立,眯了眯眼,正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她,却缄默无言。
陆绾绾神经一下一下被扯着,脑袋一阵刺痛,她杏眸闪了闪,恍然回过神来,这人不是顾郎,顾郎已然魂归故里。
他何故出现的会如此恰到好处?
偏生是这艘御船上,便生今夜是她和皇兄的大喜之夜,偏生今日恰好皇兄迟来,如此一来,皇兄不会知晓事情的全貌,只会看见她和“顾郎”余情未了……
这分明是有人设局!
那人的目的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皇兄?抑或是两者皆有?
她刚才的失态,不仅伤了皇兄的心,更可能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她背后不禁生起一阵恶寒,巨大的恐慌和黑暗似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要把她吞噬殆尽。
陆绾绾死死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眼里噙满泪水,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声音微微发颤:“你究竟是谁?是谁让你今日出现在这的?”
面前那人并未回答,只是别有深意地觑了她一眼,眸子里似乎有怜悯,有歉意,甚至还有若有似无地嘲讽。
风驰电掣间,还未等陆绾绾和萧寒反应过来,他倏地抬手在脸侧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紧接着,他身形一动,一阵风似的,在萧寒出手阻拦之前,猛地撞向旁边的雕花木窗!
“哗啦”一声巨响,木窗碎裂,那人影如同游鱼般跃入浑浊的运河水中,水面骤然激起千层浪花,旋即消失不见。
萧寒面色不禁一沉,想都没想便冲到窗边,只见河水滚滚,根本寻不见一点踪迹人影。
他眯眸吐了口浊气,眉眼间俱是无奈,这显然是早就布好的局,水下必有接应。
陆绾绾完全白了脸,腿肚子打着颤,连站都站不住,还好被素心眼疾手快地扶住。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她和皇兄的大喜之夜,易容假扮顾淮序,故意在她面前出现,引她失态,被皇兄撞见,然后跳河遁走……一环扣一环,目的就是离间她和皇兄!
素心望着自家娘娘惨白的小脸,急得都快哭出声来,担忧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陆绾绾摇摇头,用力抓住素心的手臂,修长尖利的东珠护甲几乎狠狠刺进掌心肉中,苍白的唇瓣蠕动了下,声音湮灭在江风中:“快,快带我去找皇兄!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她必须立刻找到皇兄和他解释清楚,告诉他这是阴谋!告诉他她刚才只是太震惊了,告诉他她爱他,她绝不是对顾淮序余情未了!
似是一根锋利的针刺进脑海,陆绾绾懵了一下,比起顾郎她更爱皇兄吗?
她不知道,她满脑子只想着要找到皇兄。她猛地挣脱素心的手,脚步趔趄地站了起来,丝毫不顾仪态地提着裙裾,朝着陆瑾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素心被她甩在地上,不禁瞪大眼睛,大声惊呼:“娘娘!”
萧寒上前扶起了她,却听素心扯着嗓子道:“快和我一起去追娘娘啊!”
话落,萧寒一把握住素心的手,两人风驰电掣般在陆绾绾身后追着他。
陆绾绾兀自一人在甲板上狂奔着,此时御船早已离开码头,虽是春日,可因为船速太快,凛冽的江风呼啸而过,猎猎的寒风钻进她的鸾凤嫁衣里,刺股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遍体颤栗。
第83章
她想起皇兄将才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哀伤,他一定是误会至深,伤心至极了。
她不知皇兄此时在哪里,是回皇宫了吗?不,他应该还在船上,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他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御船甚是宽敞,上上上下下足足有九层,喻意为九五至尊,九九归一,船舱是在最底层,而喜房则在最顶层。
陆绾绾杏眸倏地灼亮起来,皇兄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喜房!那是他原本打算与她共度良宵的地方,而今他现在一个人在那里,会想什么?
可没曾想,她方行至半路,天气乍然突变,豆大的雨丝斜斜地砸在甲板上,挟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乌蒙蒙的云层中掠过,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
陆绾绾被天边那道白光唬得脚底一滑,差点从玉阶上滚下来,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身旁的围栏。
喜房外,一排印着“囍”字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瑾年黑沉着脸,跌跌撞撞地走进喜房内。
他沉眸一扫,喜房内是一片红艳艳的华丽,房檐廊角上高挂着红绸裁剪的花,地上的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正厅内燃着龙凤双烛,烛火随着风一缕一缕摇曳,吹得满室旖旎,烛泪开成一朵红云堆积的牡丹。
喜房内银釭高照,点灯如豆,映出男人失落又略显佝偻的身影。
他探手抚摸着房内的精美绝伦的陈设,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喜床走去,他方撩袍坐于榻上,就见房门被人推开,有女子的脚步声断续袭入耳中。
是绾绾来寻他了?绾绾定会找他解释清楚的吧?
思及此,男人紧锁的眉眼堪堪舒展开来,唇瓣漾起浅浅的弧度。
那女子头上戴着个红盖头,青丝如墨如缎地披在肩头,身着一袭红色抹胸襦裙,身段轻盈曼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以及一片若影若现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