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梨摸索着这周围的一切,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如今竟是有些近乡情怯的茫然之感。
碰到叠放在一边的试题,想到的是萧序安为了教她识字写字时的画面;还有那些藏在最下边的彩色绘本,都是依葫芦画瓢来素描出的轮廓,想到的是萧序安的丹青甚好,几笔勾过去便可以惟妙惟肖;藏在最里头的小说漫画,书页都被翻出了波折,可是在萧序安那里时,话本从来都是源源不断,她也染上了“喜新厌旧”的性子......虚飘飘的身体退到半开的窗帘一角,后肩碰到了灯的开关。
这道曾经习以为常的光线,最先亮起的第一层光时暖黄色的,在不刺眼的前提下照明,双目可以将一切都看的清楚。
高考后本该生机勃勃的少女,似乎是因为不习惯而被吓到。
身体随之轻颤了下,移动的脚步踩到了拖地的衣摆。
卫梨跌在了木柜的旁边,手臂被棱角搁了一下。
疼。
疼是真的。
她能感觉得到。
终于回家了,而不是一次次在梦里看到的虚幻的场景。
泪痕又加重,行行清泪将幽怨和思念流淌出来。
呜咽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卫梨的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就着位置窝在那处。
让眼睛沉在黑暗中,不去看周围暖黄的光,也不去看半扇窗帘外的亮起的红绿霓虹和车流如注。
只想好好的哭一场,她现在的身体那么好,即使哭也不会牵连出其他的病症。
那些医者判词里的油尽灯枯之兆,都没有,现在都没有,她是好好的。
能回到家里,是这几年来最大的心愿。
如今都实现了,比她预设中的要好上百倍千倍。
不是身死无所归依,不是灵魂湮灭沉入寂静,也不是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去见找女儿找疯了的父母。
真的真的都太好了。
还会有比这再好的事情吗?
卫梨把一道道心声告诉自己的情绪。
用干净的袖口擦干了脸颊上的泪水,纂手成拳锤打着胸前最压抑的地方。
她的呼吸粗重,双眼被咸意弄的干涩,殷红的模样如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砰砰——”声音轻,试探了两下,而后敲门声又继续响起:“砰砰——”“闺女啊!你醒了吗?”
这孩子从早上露了个面就一直窝在屋子里。
虽说高考后一直睡觉也没事,但是可别绷紧的弦断了身体生病。
宋秋看着门缝里终于露出来点点的光,到这里来开始敲门询问,要是再晚些,估计作为母亲就得直接开门进去了。
门顺着荷叶转开。
女儿这双通红的眼睛让宋秋一惊:“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卫梨高考成绩很好,足足有655分,报考志愿的时候能有更多的宽裕,查出分数的时候,宋秋为这意外的喜讯激动了很久。
她并不逼迫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如何,就算孩子不喜欢学习父母也能养她一辈子。
闺女倒是将学习这件事做得非常优秀,出落的也越来越漂亮,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宋秋最喜欢自家女儿笑意盈盈的开朗模样。
卫梨比母亲还要高出一截,此刻像是迷路的小鸟终于找到妈妈一样,扑在了宋秋的怀里。
“母——。”
不对。
卫梨咽下这个字,转而是一声哭腔:“妈妈。”
宋秋应着女儿的依赖,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理顺卫梨睡久后乱翘的头发。
“宝宝别哭,妈妈在呀。”
可在宋秋温柔的声音以后,卫梨哭得更狠,双臂抱着的力道也更紧,声音传到厨房,正在做饭的卫书毅都赶忙过了来。
卫书毅手上还拿着锅铲,“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我家闺女了?”
是一副谁欺负卫梨父母就要去拼命找个说法的语气。
隔着漫长时间,卫梨终于见到了父母,许久没听的声音或许是陌生的,可血脉里牵扯叫嚣着的是绝对的安稳。
卫梨不管不顾的放肆哭着。
爱和怨、惧与怕,都不过只是长长的一觉休息。
现实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来不及思考这些。
少女的眼睛红红的,让父母担心了又担心。
她紊乱的呼吸终于能正常起来。
陌生时空中的一切,都在妈妈的这个怀抱里,有了切实的归依。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大概还有一两章的样子。
------番外有两篇。
或许有读者朋友点番外嘛[接]
第92章 年少一如当时
酷暑盛夏,卫梨几乎天天都去图书馆泡着。
本来对历史不感兴趣的人,从原始人出现的历史记载中开始翻看。
正史、野史,还有一些依附于历史攥写出来的典籍故事。
蝉鸣声躁响的时候,时间在书页的翻折中流淌。
卫梨报考志愿的时候,清一色投递的都是历史专业,卫书毅和宋秋得知时,只说了句:“闺女喜欢就好,咱们选专业,别去管新闻上那些前途就业的事,孩子还小,喜欢是最重要的。”
宋秋将洗好的草莓和剥去白线的橘子端去给回家了还在书房看书的卫梨。
“宝宝最近买书的快递要是不想去拿,跟你爸说声,让他去快递站那边帮你拿回来。”
水果盘放在书桌一边,离着上面的书有些间隙。
卫梨正沉在魏晋时期的历史故事里,见妈妈过来给她送水果,勾起安心的笑容。
“妈妈,我的志愿已经出结果了,是京大的历史学系,我运气好被录取了,往年的分数比我的成绩还要高上几分呢。”
从电脑上查到这个通知的显示时,情绪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可以落下。
卫梨试图在世界上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寻找些蛛丝马迹的答案。
如愿回来了,可是睡眠仍旧不算好,黑夜里将灯关上以后,会长久的辗转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自身的轻微一点活动就能再次醒来,转而一看时间,不过才几分钟那样。
失眠成了卫梨现在最大的梦魇。
强求自己沉在书海里,去学习那些古文上晦涩难懂的篆体,试图在野史故事上找到些类似于安心的东西。
“我家宝宝转眼间就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宋秋的声音下,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总觉得女儿高考结束后这段时间里,性格变化很大,先前活泼的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鸟,现在更像是沉稳下来的花,有着恬静书香的气质。
连带着有时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都带着文质彬彬的调性。
将书房里的空调温度调低一度,见女儿现在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不再是之前眼眶红红的样子。
卫书毅要问个究竟的时候,宋秋阻止了父母间对女儿产生的过多疑问。
或许孩子只是一时的情感变化,又或许是真的做了场噩梦。
既然女儿不愿意开口说,让她哭出来也好。
高中到最后,大都是将身体的弦绷得紧紧的,偶尔的放松娱乐,继续回弹过去,不用再做那么多题以后,孩子哭就哭吧,就当是人生不同阶段的经历,眼泪也是可以冲刷掉一些痛苦的感受的。
卫书毅:“那咱们是不是得继续给女儿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女儿怎么看起来又瘦了。”
宋秋:“也行。等着我先去问问宝宝的口味有没有变化。万一孩子长大了有新的口味怎么办?”
卫书毅:“确定不是咱女儿被人欺负受了委屈是吧?”
闺女哭得那么撕心裂肺,要是有人敢欺负小梨非得拿着菜刀去找个说法不行。
宋秋想了想:“女儿从前不是个受委屈的人,也不会杵着被别人欺负。孩子还小,情绪波动是正常的。”
“行吧。”卫书毅慈祥的脸沉沉绷着,将心放下去一半。
-卫梨将醒来那日穿着的衣服亲自用手洗过,拿着大塑料盆子从水龙头接水的时候,宋秋过来:“宝宝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彼时已经是九点多了,比从前上学的时候晚了两个小时。
“这衣服不能用洗衣机的话,不如送去洗衣店,妈妈帮你来洗也行。”
一直对女儿关注的母亲,能在某种程度察觉出差异变化,但是又说不清楚其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
女儿决定不想说的东西,当父母的不去强求知情,给足以隐私心事的空间。
卫梨蹲下,她的眼眶这时候是红的,不想让宋秋看见自己的样子,头也没抬:“不用啦妈妈,我自己动手就行,就当运动一下。”
活泼的语气,声线中却压抑着颤抖。
宋秋抬手去顺女儿头发的动作一怔,随即轻轻的收回。
“行,宝宝要是累了就叫妈妈,要多注意休息。”
转身离开这片区域,宋秋的心中叹息了几声,有些不上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