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生出些困倦,可是卫梨不敢去睡。
她怕自己掉进一层层自己都分不清的梦里,再也无法醒来。
现如今她每次从睡着的样子里醒过来都需要挣扎很久,卫梨还会看着睁眼后每一处熟悉的东西生出恐惧。
帷帐被她撕扯的最狠,破烂烂的样子只能看布料的纹路确定从前的珍贵价值。
她的发钗头面等东西亦散了太多太多。
卫梨被萧序安抱在怀里,她不擦面颊上的泪痕,萧序安便一点一点地舔舐。男人的动作柔而慢,透红的眼眶,他品尝着这泪中的苦和涩。
他的喘息极缓,生出的疼痛不止在于放血的位置,还在全身上下的的每一处肉和骨。
周遭太过凌乱,只有床榻上的空处幸免于难,那里在午后太阳正盛的时候换置了新的床单被褥。
地上太凉,只好把人抱到上边坐着。
衣衫上其实已经沾上了泥土,从花匠师傅那里要来的树栽,无一幸免。
不过本来也是些活不太长的植物,再要些来便是。
“对不起”。卫梨不再挣扎,她的眼睛已经勉强可以视物,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望向每日都会被洒扫婢女精心打扫的去尘的地面。
是她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不该这样鲁莽无畏。
卫梨在想是否因为白日没有休息导致她生出更多的怨,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跟个疯子一样。
都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冷心冷情,卫梨也还听过府中的人赞她宅心仁厚、心地善良,可是她惯会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
光是她一个,就要各种珍奇物品养着,还有各种滋补的药材用着,婢女侍从们随叫随到,暗处有着武艺高强的影卫时时刻刻守着,不舍昼夜。
萧序安安抚她,卫梨却将头侧开闪躲,这么好的住处,被她搞乱。
她是这样的不知足,明明有着时间一切珍贵的东西近在眼前,更有着处处贴心的婢女侍从。
在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时候,这样如是卫梨幸运的女子近乎于无。
有太子殿下只守着她一个人,寒暖不缺,四季无忧。可在这里生活着的日子里,孤独飘零却愈发深入血肉里的每一寸每一毫。
卫梨继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又怀疑自己:“萧序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如从前坊间传言那般一样,是生在这个世界里妖邪。”
是妖邪,所以不属于这个时空。
异类不就是妖邪吗?这样划过去的对等似乎也没什么错误。
两人互相依偎着,在烛火昏黄的空间里,喉咙似是被刀片划过样的声音,卫梨还在说对不起,像是生了魔怔。
太子殿下每次都会回应,说“没关系”,说“不怪你”。
可他安抚不了心里面已生迷障的人。
萧序安吻上卫梨的双唇,止住她的声音。
从她发颤的双手上感受着恐惧,向来不惧刀山火海的人,生出淡淡的无奈,他自责于连阿梨的欣喜和开心都没能留住。
阿梨的笑总是浅浅一层,在面容的表面。
有时阿梨弯起眉眼的时候,眸中又像是盛着无边的凄苦的泪。
“别哭、别哭”,男人的声音卫梨的耳边一遍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讲着同样的词句。
直到卫梨察觉出他也如自己一般哑着嗓子。
两相孤伶,各自不通。
-淑妃在宫里修修剪剪着花草,动作干脆。这处殿宇在偏僻荒凉的地方,已经没有涉足此地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就淑妃一个人自在的晃荡,种了些野菜,还养着鸡鸭。
冬日天寒,边将不能长在外头的青菜提前挖了出来,还给家禽搭上了窝。
她最喜欢打理事物还有屋子里头的一盆盆绿栽,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叶子,花的颜色过于鲜艳以至于在破旧荒凉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养的白猫毛发水灵,体型也算矫健,它从外处回来,“喵喵”了一声。
白猫跳到盆栽对面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着珠宝首饰的匣子上。
见主人摆弄着药草不理它,又叫了一声,“喵!喵!”
“怎么了,小东西?”淑妃的声音慵懒,侧身给了猫儿个眼神。
猫抬了抬自己的右侧后腿,“喵!”(看这!)
一抹细细的丝线,绑着个卷成长条的纸信。
“我与姐姐,多年未见。姐姐固执,妹妹执着。如今京城,众人皆在。若有一日,各处偿清。姐姐应我,同归山海”。
“喵!”
这是和主人身上一样气息的女人绑在喵腿上的,还给了喵一只烧鸡。
可是猫的主人却把这纸条撕碎了扔进炭火,淑妃的眼中映出斑驳的火光,轻轻一笑的样子灿烂如阳,眼角的细纹不减丝丝容貌,甚至多了分岁月赋予的从容和韵味。
她平静地自嘲:他食言了,可我不会。我会守在这里,直到他命有所终。
猫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平静,跳下去贴在主人的腿上。
淑妃将它抱起来,给一只虽通人性却不懂人言的猫讲着这些花花草草的功效。
“这只锯齿状的叶片,最适合治疗风寒;这朵鲜红的花可迅速缓解发热;这只光秃秃的木枝,可入药后医治痨病......,喵喵你时常想吃的这些虫子,可以用作养成蛊,用作治病或杀人。”
风又将外面的阳光送进来一缕。
冷宫不比其它,太监不会送炭火过来,也不会送吃食过来,何况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
萧平山要她低头认错,要她温婉娴淑,萧平山还承诺若有一日淑妃想清楚,可自行去乾阳宫行三跪九叩之礼仪,皇贵妃的位份,永远给她留着,不会册与旁人。
他说他与皇后并无感情,是当年将军强逼着娶下,说自己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往后也只会陪着她一个人,还说若他们有了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若是生个女儿也会力排众议推举公主上位。
那些言语情真意切,真挚诚恳。过去了那么多年却依然日夜在耳边响起。
淑妃想忘记,却无能忘记。
她拥有的一身血脉在踏入这个皇宫的前夜便已经舍弃。
可若是她想要离开,亦能轻易的做到。
这些年来外头的消息越来越少,皇帝忘了她,族人也已放弃她。
淑妃从来都不后悔,她说过要一生一世的陪着他的。
当年淑妃与妹妹降生时,族内长老一语成谶:“并蒂莲花,花容各异。无双有为,无忧常忧。”
第48章 相思哪里闻到的什么香甜
距离太子殿下第一次割腕取血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除却手臂上的道道伤疤,更加“不堪入目”的是心脏处胸口的位置,几乎是新旧伤痕不间断地叠加。
太子殿下拿着匕首划破自己血肉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见不着一点犹豫的意思。
只是他的语气越来越沉,本就不常有的耐心近乎消耗殆尽,连带着白无疑都主动说些蛊皿的培养情况,说只差点点便能成功。
承诺虽是如此,可是进度上却一直未曾成功。
若非盯着这边的影卫回禀这两人确实在做事,恐会又是生出关于人命的事端。
男人的脸色并不好看,朝中事务太多,北域生乱,萧序安做不到时时刻刻地都陪着卫梨。
眼见着她每日苍白的脸色,在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阿梨的胃口还越来越差,吃不了几口便觉得难以下咽。
张太医说过,卫梨最严重的情况不在于身体,而是心病难医,积郁成疾之后,身上各处的力量会随着心事溃散。
长久下去,寿命只会是越来越短,若是人自身始终想不通,再多的药物滋补也只是做些强求的拖延。
“殿下您不如抽出些时间,多陪陪娘娘吧。”
这是最近一次诊治时张合修回禀之后留下给太子殿下的话。
冬日越来越冷,这几日又时常刮起大风,风也没有个方向,四面八方的呼呼作响,吹得窗棂都要断裂似的。
先前被砸的乱糟糟的屋子已经重新补满了珍奇的东西,新送来的树栽更加鲜翠嫩绿,一见便会觉得生机满满。
叶片圆润饱满,光滑的一片片叶子牢牢地生长在短矮的枝干上。
为了贵人赏玩的美观,每盆树栽之间还加了含苞欲放的花,是不同的花嫁在一起养成的,花匠师傅各处寻着新意,不断地试探,最终将这些东西育成,成为送给各处达官贵人的冬日宝贝。
卫梨床榻上的帷帘,从前是水蓝色,如今变成了暖融融的黄,极淡的色泽,由蚕丝纺成的料子制成,一尺就要耗费五百两银,这等布料还不结实,若是手上有劲的话,双手一撕扯,纱布便会从中间断裂开来。
有阳光的时候,帷帘会散出淡淡的金光,这布料落在手上的时候,感受不到丝毫重量,只像是被绵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