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修葺来用作人住着更舒服的暖阁,此刻三层的厢房里,几乎是要摆放齐了传闻中西天圣地的佛像,一尊尊金色,在映进来的阳光下生出光影重重。
先前的时候,这里头习惯点的香料大都为安神静心之效,而今这袅袅烟雾,直让人涩了眼睛。
萧序安盯着这些寻来的东西,神情莫辨,不像是信任,到宛如漫无边界的质疑。
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中,一截烟灰在微微的晃动间倒落,滑过了男人的手背,温度烫人,他却无所觉一样。
阿梨是从哪个时候开始有着在佛像前上香的习惯呢?
往前回忆,自己竟然想不真切。
甚至于先前去天华寺时的画面,都有顷刻之间的散动。
仿佛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般,在揪扯着他脑海中的东西。
意识到的那一刻,萧序安的双眸中并不平静,他眯着眼,试图从卫梨中箭那日推测出什么东西来。
这世间并无妖邪神鬼,是既定的事实。
萧序安自小时候有意识起便是深信这一点,多年来从未变过自己的世界观。
他坚定所想,并不意味是个蠢人。
无论是市井间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抑或说书人所阐论的话本里,都有些超出人这普通一生的诡异之事。
大千世界,有未曾发现探明的东西,实属正常。
就像他至今不能寻到阿梨的来处,寻不到阿梨的家人那样。
萧序安垂首,也未曾许愿。
宁王府已经清理出来,并未寻到亓昀的踪迹,守在天华寺的人,也只是回禀一切如常。
“吱嘎”一声后,将这屋子的门关上。
萧序安拿着何蓉记载的起居注,一一走过这些时日里卫梨关注过的地方。
湖上水榭、凉亭木凳、假山青石......,连着斑驳陆离墙壁的纹路,男人都一一看过。
这日骄阳当空,宁静无风,府外的长街之上,已经有游街小贩换上了薄薄的春衫,巷子里来往跑闹的孩子,身上渗出热了的汗水。
熙攘的声音,隔着眺望中殿宇的距离,飘落到耳廓内的时候,已是盈盈轻散,语句间连不真切。
萧序安来到了观月楼的高台上,看底下影若蝼蚁般大小,只觉得自己若是落下去,约莫也是这般弱小的样子。
呼出口气,又摇了摇头。
此时除却想念,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
这样孤独光影,道真是应了生母叶婉诅咒的那般。
“你会遭报应的!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
往日凄厉的声音绕在四周,宛如是魂幡对这人再一次下咒。
萧序安眯着眼睛,有些不受控住的想:所以他的报应是什么?他的报应什么时候来?
活过漫长孤独的一生吗?
凭什么阿梨要留下那样的话,她明明知晓自己于他是怎样的存在。
她走了,萧序安也不想活。
楼台之上与平底上的温度不同,比下边更冷,像是还没有过去的冬日,还有偶然间扑过来的风,将后背的发吹得混乱不堪。
萧序安走了上来,又走了下去,未曾动用轻功。
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已经不觉时辰变化。
来时还是阳光正好,归去暮色苍茫着灰沉沉的萧瑟。
春日如如何会生出秋日悲寂寥的颜色呢?
明明不远处的枝桠之上,便有翠色点点,从南方归来或是冬眠结束了的鸟雀,踩在木枝上,叽叽喳喳的生机,都已经直接摆放在眼前。
男人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留下一片虚无。
四肢没什么力气,头发已经遮住他的模样,若非身形高大、气息锋利,恐会有心善的人走上去,施舍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给这个像是流浪乞丐的人。
穿过熙熙攘攘,萧序安的目光终于能在一处位置上聚焦。
他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小贩正在用力吆喝。
有对十指相扣的少年夫妻停在摊主面前,递过去铜钱,那女郎先咬了一口,而后踮起脚吻上了男子的脸颊。
刺眼,这些人刺眼,红色的糖葫芦更刺眼。
忍着胸腔处易散而出的破坏欲,萧序安隐于暗处,飞身跃起,往着更加漆黑的方向飞去,像是个逃跑的有罪之人那般狼狈。
-又过去十日,朝会官员像之前的每一日似的集聚在一起。
本想着继续交流下手上的某件事如何推进处理下去的时候,四周忽然噤声。
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仿佛是被同时锁住了喉咙。
再下一息。
响彻大殿的声音不约而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与冰凉的地面贴着,上方没有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阖动一下。
这些时日里,陛下处置人的时候实在是令人胆寒,没完没了将身上背着人命的官员扔进牢狱,连着大理寺那边的流程都不再遵从。
谢家有罪势微,杨家连根拔起,其余安稳些的氏族,家中的人恨不得都日日待在房中,生怕才一出门黑漆漆的冷刃就抵在胸前。
新帝以绝对残暴的手段,宣告他就是王朝的意志,任何与其做对的人,都要被帝王手下那些无情的禁军和影卫查处罪证,审讯,惩治......时辰过去了有多久呢?
是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膝盖失血渗出酸麻,小腿胀疼,百官起来的时候,前额位置不约而同的有了块浅绯色。
手上捏着的玉笏成了完全的摆设,没人敢开头启奏些什么。
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像前朝或前前朝的官员一样,劝诫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这无异于是活够了决定主动找死。
靠前位置的官员保持着耷拉脑袋,最末端才升上来不久的小官,反倒是在宁心静气后抬眸往龙椅上望去。
一缕日光闪过,映入眼帘的黑金朝服的威势,和那抹被阳光映衬着像是月色的青丝。
陛下今岁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二十又六吧,怎的已生华发?
-天华寺在高山之上,几千台阶,隔绝了与四季的自然运转,现今上头的山间上,仍覆盖着一层薄雪,白皑皑的,若似另一个世界。
这日清冷的风在后山旋转,把竹林吹得隆隆作响。
只是住了一人,用来隔绝外事的幻阵却比先前还要危险多变。
年荣在木席上打坐了许久,久到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肚子都“咕咕”一叫。
这人掐起指尖,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起身从伏案处拿着已经凉了粗面饼吃上。
便是这等堪堪用来果腹的东西,年荣的动作间也酝出雅致从容,微微笑着咬下一口一口,似是在品尝人间什么旷世美食一样。
倘若亓昀在此处,便可以看出这位“徒弟”周身的光华流转。
他正在恢复,记忆、许多记忆......倾轧过来,铺天盖地一样。
年荣将住处清扫了一遍,背着个粗布制成的包袱。
他往前走,步履间轻盈似云朵飘动。
短短时辰间。
这个曾经的“好心”和尚出现在新帝面前。
清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安好,是吾的疏漏带来一场又一场祸患,此间种种牵连,因吾而起,望您宽恕原谅。”
祂不是在请求,只是像对待后山的竹草那样叙述一个事实:“您是最关键的一环,修补需要您的帮助。”
萧序安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和尚,心生厌烦。
那个妖僧与与这人关系甚密,手上会些奇淫巧技,便以为可以掌控别人吗?
净是些恶心的人罢。
萧序安动作间全然生肃杀之气。随着剑光落下间,周围环境匆匆转换。
宛若是时间流转的岁月更迭般那样的迷幻——
第84章 年少试探问道:“你疼不疼啊?”……
吃了睡、睡了吃,本该一段长久的悠闲时间,可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荒山野岭的土地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妈妈说得对,人果然不能睡太久。
睡太久了容易出事。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卫梨选择保持原本姿势闭上眼睛。
一定是在做梦。
等她醒了就好了。
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一百只...,两百只......有点儿完蛋,还是睡不着。
高考后这些天里还是第一次闭上眼睛不能立刻入睡呢~卫梨仍旧闭着眼睛,双手捧上自己的脸颊,用力捏了下。
嗷嗷——怎么是疼的???
情况似乎不太妙。
有亿点儿超出预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梨从土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自己不是在家玩着新买的衣服累了直接瘫在沙发上睡了吗?
远处有鸟鸣声响起,卫梨被声音吓到,身体颤抖后,手背和指尖都生出酥麻,软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