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多的时候,方闻州的电话打进来,她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书房里。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一会儿有大V要发微博,你那边肯定会很吵,待会儿挂完电话就可以静音或者关机了。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古敏老师那边也会发声,十一点左右,精神科医师协会的官方账号发评估报告,下午,我约了几个医疗口的记者,通稿已经写好了。”
“还有,”方闻州微微停顿,“你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联系上了,明天她会在直播间道歉,说是收了钱演戏。”
隋泱弯了弯唇角,“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方闻州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调侃意味,“有人比我更急,今天下午就约我喝茶了。”
“嗯?”隋泱手里的笔顿住,“谁?”
方闻州没有正面回答,卖了个关子,“你明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隋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那个下午约他喝茶的人,还有他的语气,除了薛引鹤,不会有第二个。
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们俩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晚上九点多,一条微博悄然出现在某个医疗圈大V的首页。
这位大V是圈内出了名的毒舌,平时专扒医疗圈各种乱象,粉丝不少,得罪的人也很多。
他发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博文,配了几张截图:
“听说隋泱医生的事了,我顺手查了查这位医生的履历,发现有点意思。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认证,美国心脏协会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导师资格,西藏先心病筛查报告研究……
一个手抖的人,能拿到这些?我不信。一个克服抑郁症,再次站上医学研究高峰的人,我佩服!
另,西藏有个孩子叫多吉的,房间隔缺损,手术很成功。他爸明天来北京,说要当面谢谢隋医生。你们骂之前,要不先问问那孩子?”
配图是几张认证证书的截图,还有一份筛查报告的部分内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履历是真的假的?也太硬了吧”
“如果真有手抖的问题,这些认证一个都拿不下来”
“等等,多吉那个病例我记得,之前上过我们当地新闻”
“所以她继母继妹说的那些,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但这位大V一般不乱说话”
有人开始质疑,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试图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那条微博被转了几千次,评论区吵成一片,但风向已经开始松动。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隋泱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那天直播上热搜之后,医院门口就多了不少或明或暗蹲守的人,此时全没了踪影,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直地站在入口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她停住脚步,目光越过空地,落在马路对面。
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在那里,十分低调,但她认得那个车牌,是薛引鹤二助余勒的车。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前他对她的好,总带着一股“我为你好你就得接着”的强势,她不喜欢,甚至有些反感,现在他都是默默去做,如果她不发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收回目光,往门诊楼走去。
进到医院大楼,往里走,那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窥探的、黏腻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打量,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欲语还休,有人在她经过时假装低头看手机,却在她走远后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她无奈轻叹一声,径直走向住院病房例行查房。
八点整,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隋泱从一个病房出来,拿出手机看了看。
导师古敏的朋友圈被截图发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医疗圈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内容,但很快被人传到微博上,又迅速扩散开来。
古敏发了一段不长的话,却字字分量:
“隋泱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她在西藏救的那个孩子,叫多吉,房间隔缺损,因为送得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多吉的父亲今天到北京,要当面谢谢她。至于她的健康状况,入院时就已经向院方报备,全部合格,我可以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担保。”
评论区彻底炸了。
“古敏老师都出来了,这波稳了”
“四十年职业生涯担保,谁敢质疑?”
“多吉那个病例我知道,之前上过我们本地新闻”
“所以昨天那些热搜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急了呗,急得跳脚”
与此同时,一段采访视频也开始在网上流传。
古敏接受了一家医疗媒体的采访,镜头里的她满头银发,她外表看起来圆润慈和,但眼神却有着心内科医生洞悉分毫的犀利。
记者问:“古老师,您怎么看待网上对隋医生的质疑?”
古敏看了镜头一眼,那目光锐利似能穿透屏幕:“我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被流言毁掉。隋泱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样子我清楚。”
“那些说她手抖的人,肯定没有见过她手术,更没见过她针灸。你们可能不知道,她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针灸师,她那些中西医结合的研究,针灸在里面起了极大作用。一个手上没有准头的人,能在人身上扎下那些深浅毫厘之间的针吗?”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样一个对病人负责的医生,如果她自己没有痊愈,没有恢复到可以胜任工作的状态,她根本不会允许自己重新站上这个岗位。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一些患者自己拍摄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有的是在京大医院康复部偷偷录下的,镜头里隋泱正俯身为一位老人施针,手指稳稳地捻转,老人紧皱的眉头在她落针后慢慢舒展开来。
还有几段是在西藏拍的,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散落的牧场,她蹲在地上为一个藏族孩子扎针,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牧民,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扎得好,不疼”。
那些视频像素不高,有的甚至有些晃动,却真实得让人无法质疑,那双被传“会抖”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捏着银针,一下一下,精准而又从容。
……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红头文件。
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结论只有一句话:抑郁症已痊愈,康复满两年,无任何影响执业能力的后遗症。
配文更简洁:针对网传隋泱医生相关情况,我会特此说明。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彻底炸开。官方下场,一锤定音。
……
第90章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 护士小周匆匆跑过来,说隋医生您快去病房看看吧,那边又吵起来了。
隋泱放下手里的病历, 问怎么了。
小周压低声音, 说梁琴心和隋蓉不知怎的跟隋华清的律师吵起来了, 吵得可凶, 护士站都听得见。
隋泱走过去的时候, 病房里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走廊里。
梁琴心的声音尖利,隋蓉的声音更尖利, 律师的声音倒是压得低,但明显也在气头上。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一贯沉稳的律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脸涨得通红, 梁琴心和隋蓉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 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而病床上, 隋华清就那样躺着。
他半靠着床头, 目光越过那三个吵成一团的人, 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地方。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仿佛那三个人争的不是他的遗产, 不是他的手术,不是他的命。
他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躺在那里,等这场闹剧自己落幕。
“你们吵什么?”隋泱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却让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梁琴心转过头看她,那目光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假惺惺的眼泪和恳求,她不再装了,脸上的挫败和不甘暴露无遗,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
“你来得正好了,”梁琴心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我问你,窗口期到底什么时候?手术到底还做不做了?你就给个准话!”
隋蓉也凑上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隐约可见那些还没关掉的热搜,她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眼底熬着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现在可厉害了,”隋蓉的声音阴阳怪气,“这个协会认证,那个大V夸赞,医术高超,救死扶伤,呵,那你怎么不给我爸做手术?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痊愈了吗?你不是没有后遗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