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_烬弥光【完结】(31)

  他依稀记得他想推辞,但酒精上头后的唇齿早已不听使唤,一定是盛安一并帮他收了。

  昨天夜里,在从衣帽间出来之后,他一个人对着这两只瓶子,喝完了全部。

  说来讽刺,他品过无数名庄佳酿,却从不知道醉酒的滋味,直到尝了盛安母亲那质朴的米酒,竟连醉两次。

  就好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原来借酒浇愁,也不是不可以。

  第一次或许可以归为盛情难却,这第二次……要追溯到昨天,他鬼使神差走进的那间衣帽间。

  他清楚记得当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拧开了门把手。

  他去过那个房间几次,但从未认真看过里面的陈设,昨天他是第一次打开柜子,一件件看她没有带走的东西。

  他以为衣柜是空荡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柜子里整齐陈列着他这些年送她的礼物:无数限量款手袋,连包装膜都未曾撕开;昂贵的搞定礼服,吊牌依旧悬挂……

  他不理解,明明,他见多了她收到这些时露出的微笑,他曾确信那是欢喜与满足。

  而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他才惊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迎合,一点生怕流露出一丝不满就会失去什么的惶恐。

  “为什么不用?哪有女人不爱这些的?”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皱起的眉间满是困惑。

  思绪飞速倒带。

  恋爱前,他知晓她生活节俭,总在不停打工。她从不亏欠任何人,尤其她的生父隋华清——那个抛弃妻女后入赘梁家的男人。

  其余的,关于她的家庭,除了那位待她如己出的姑姑,便再没有别的印象了。

  他一向秉持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从不探听,觉得那是对她的尊重。

  他当时只觉得她独立坚韧,欣赏她那份不依赖家族的骨气,可现在,面对一墙她毫不留恋的奢侈品,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她那近乎偏执的“不欠任何人”,是否也包括了他?

  他送她这些奢侈品,在她看来,是否是另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所以她宁可不用,也要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可怜的自尊?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捶得他呼吸困难。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角落那个与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的懒人沙发上。

  他顿住。

  他记得它的由来,去年他去日本出差带上了她,却因为意外增加的工作行程让她独自等了他三天。回国的前一天,他抽出半天时间带她去迪士尼游玩,这米老鼠懒人沙发是他游戏环节赢来的奖品。

  他随口问她要不要,本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也不好看。

  那天她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要!”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有些错愕,还提醒她:“这丑东西运回国内的运费不便宜,足够买几个这样的沙发了。”

  然而她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有些近乎任性的执拗,“我知道,我就要它!”

  此刻,薛引鹤死死盯着那个沙发。

  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那些动辄数十万的奢侈品无动于衷,却对这么一个廉价、麻烦的懒人沙发视若珍宝?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上心头,几乎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不值钱,所以不构成“债务”;

  它是他为她赢来的,所以带着他的痕迹;

  它代表的是那一刻纯粹的“为她”,而不是程式化的“馈赠”。

  所以她坦然接受,并且真心喜爱。

  “呵……”薛引鹤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原来她要的从来 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他一点真心的“为她”而已。

  手机轻微的震动将薛引鹤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他揉揉依旧疼痛的额头,点开。

  是盛安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否已经起床,他直接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第一时间接听。

  “什么事?”薛引鹤声音如意料中微微嘶哑。

  盛安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薛总,是这样的,我这两天出个短差,那只猫……您知道的,我母亲总爱趁我不注意喂它乱七八糟她认为好的食物,我有些担心……”

  薛引鹤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还在你家?我现在过去接。”

  分手后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小麻烦”,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至少,有那只猫陪着,也好过独自面对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第26章

  小德文猫接回来半个多月, 薛引鹤竟也与它培养出了几分默契。

  他时常会对着那双圆溜溜、暗夜蓝色的猫眼说话,内容多半围绕着隋泱。

  “小家伙,要记得你的女主人叫隋泱。”他想过要给猫取名字, 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定下, 买它那天那就憧憬着隋泱给它取名字的样子, 如今物是人非, 取名只好暂时搁置, 就这么“小家伙小家伙”地叫着。

  他修长的手指挠着小猫的下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过几日他恰好有个欧洲的商务行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或许,把猫送过去是个不错的借口?本就是给她买的,他很忙没空养, 送到她跟前她一定不会拒绝。

  当然, 他确实也很想见她一面。

  不是挽回, 不是旧情难忘, 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

  他不得不承认, 这种想要见一面的渴望在近日变得尤为强烈。

  妹妹薛语鸥回国没几天就又飞去了英国, 而他圈子里所有与隋泱相关的人, 包括那几个曾经会旁敲侧击提及她的好友,最近都像是统一了口径——绝口不提。

  近期去英国旅游的朋友不少,然而他们的朋友圈里不见她半点踪影,连她本人也沉寂得如同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

  这种刻意滴水不漏的“正常”, 反而让他心里没底,隐隐发慌。

  这天晚上, 他喂完猫,应哥们之约去了最近时常光顾的夜店[彼岸]。

  他到得比平时早,刚走进包厢, 就感觉气氛与平时不太一样。

  几个朋友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因为讨论得过于投入,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哇!这身材绝了!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感,而是适度运动后显现出的柔美曲线!”

  “等等,这美女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你看是不是?有点像薛哥之前那个医生女友……”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猜测。

  “还真是……不过……怎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个?我看看!”另一个声音加入。

  “就是她!我看晏朗也发了九宫格,说是他们周末徒步小队。你看中间这个,对,就是穿着紧身运动背心和短裤的那个……”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炫耀,“我之前托陆阿姨问过这姑娘的微信,好不容易加上的,她平时根本不发朋友圈,这还是头一回见!是真好看啊!”

  薛引鹤心猛地一沉,他瞥一眼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好像是顾氏集团的大公子,陆女士提到过。

  呵,还真是微信都加上了!

  低声的八卦交流还在继续,那些窃窃私语和“前女友”这样的字眼,此刻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与隋泱恋爱时他并未刻意公开,但也从未隐瞒,私交好的朋友都知道她的存在,认出她一点也不奇怪。

  这时,一个性子直爽的哥们儿抬头看见了他,立刻扬声招呼:“阿鹤!来得正好!快来看这照片是不是特像你之前那个女朋友?这运动范儿,跟以前那种文文静静的感觉不一样了,更靓了!”

  薛引鹤的脚步顿在原地,下颌线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维持平常一贯温和得体的高傲,眼神甚至没有朝那手机屏幕瞥一眼,只淡淡扔下一句:“没兴趣。”

  然而,表面伪装得再云淡风轻,心脏却已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不安带着点慌乱,以及某种尖锐情绪的热流窜过四肢百骸,零散的字眼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徒步?背心短裤?和某个男人?晏朗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沙发坐下,几乎是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急迫地点开了那个分手后被他置顶的头像。

  刷新过后,空荡的朋友圈依旧是一条冷漠的横线,什么都没有。

  那么刚才顾大公子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是分组可见,还是……唯独对他不可见?

  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坐在喧嚣震天的夜店里,却感觉四周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孤岛,找不到任何与外界联结的办法。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他却不能立刻就走,他必须保持正常和体面,如他刚才所说的“没兴趣”,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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