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_烬弥光【完结】(33)

  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是因熬夜和酗酒留下的憔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血丝,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空洞。

  因为一场分手,他把自己弄得如此毫无体面。

  反观手机屏幕里定格的那张脸,却沐浴在阳光下,毫无阴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鲜活的生命力。

  这无疑是最残忍的对比。

  这一刻,薛引鹤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叫隋泱的女人。他失去的是一个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在意而欢欣雀跃的女孩,更是一个在他眼不见的地方,已然破茧成蝶、活得比他精彩千百倍的灵魂。

  恐慌与无措,混合着嫉妒,瞬间淹没了他。

  ……

  伦敦的深秋,山毛榉叶落了一地。

  隋泱很喜欢在这个季节步行去学校上课,深秋的山毛榉林里,落叶叠成厚厚的铜色绒毯,每走一步都像陷在窸窣的暖意里。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似乎终于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轨道。

  闺蜜薛语鸥正处于创作爆发期,她直接飞来英国陪她,带来了无尽的吵闹与温暖;薛星睿小朋友也是每隔几周就要飞来一次,缠着她陪他逛各种奇异的博物馆;她通过晏朗和他女友温妮,也渐渐融入了另一个充满活力的圈子,徒步、骑行、网球、划船,规律的户外运动让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更重要的是,在程愈医生专业的引导和药物帮助下,她的心理状况稍有好转,持续困扰她的心悸、手抖等躯体化症状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很多。

  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真的可以慢慢走出来。

  这天,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文献,正准备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为接下来的论文做准备。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带着一丝凉意,却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

  就在图书馆大门口的小路上,她看到了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隋蓉。

  隋蓉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堵她的,穿着与周遭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一件造型夸张的走秀款羊绒斗篷,脚踩十公分超细跟高跟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怒气。

  “哟,我的好姐姐,好久不见,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隋蓉开口便是嘲讽,“攀上更高的枝头了?薛少不要看了连家也不要了?”

  隋泱停下脚步,猝不及防的那两个字似乎在心里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她此刻能够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戏码在过去那些年里上演过太多次,她甚至在人来人往的教室门口控诉过她的“不检点”“傍大款”。隋泱深知隋蓉的无脑与恶毒,她通常都是直球攻击,抱怨隋华清偏心,抱怨她谋夺属于她的资源。

  “如果你是来讨论隋华清的家业,大可不必,我没兴趣。我还有事。”隋泱语气冷淡,试图绕开她。

  隋蓉见她这副假清高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家里最近不好过,父亲似乎铁了心要培养隋泱这个“外人”,要拿出手里一半股权给她,他甚至收回了她母亲一部分管理权,而她那个哥哥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支持父亲的做法。

  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摇摇欲坠,而眼前这个贱人却仍端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姿态,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没兴趣?呵!”隋蓉尖笑出声,以前的招数没用,她恶向胆边生,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戳隋泱最深的伤疤,“隋泱你这副清高模样眼给谁看?你跟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人淡如菊、视金钱如敝履,暗地里总有招数把男人哄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弄!”

  见隋泱的脸色逐渐惨白,她气焰更盛:“我告诉你,你妈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守着她那点可笑的医术,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会那么早就死了?我看她就是自己想不开,活活把自己作死的!”

  隋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攥着书的指节泛起碎瓷的死光。

  那些有关母亲的,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与痛楚,被隋蓉硬生生撕扯开来,她能感觉到心脏开始失控狂跳,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依旧背脊挺直,没有让自己在隋蓉面前失态,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目光如冰:

  “说完了?说完就滚!我的母亲轮不到你来评价,你再敢提她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和你母亲,在国内也彻底‘出名’。”

  她的冷静和话语里隐含的威胁,让隋蓉一时被慑住,气焰矮了半截,只能恨恨盯着她,最终悻悻离开。

  看着隋蓉消失的背影,隋泱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她抱着书,艰难维持着步伐的平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走进图书馆。

  她找到一个最僻静无人的角落书架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原本手里的书本散落在地,她也顾不上了。

  “没人要的可怜虫……活活把自己作死的……”隋蓉恶毒的话语如同魔音贯耳,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母亲温柔而坚韧的脸庞,与这些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像海啸般冲击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要随时从胸口跳出,耳边嗡嗡作响,手不住地颤抖,熟悉的、令人绝望的躯体化症状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卷土重来。

  她喘息着,用尽全力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灭顶的恐慌和心痛。

  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隋蓉的辱骂,而是因为母亲被如此践踏,而自己依旧会被这些话语轻易击垮。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隋泱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近在咫尺的光亮,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一般遥不可及。

  这时,一件柔软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羊绒开衫,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惊恐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沉静的脸,很熟悉,却意想不到。

  方闻州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真实的关切。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试图立刻扶起她,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然后将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松盈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第28章

  方闻州安静地坐在隋泱身边, 阻隔了偶尔路过之人好奇探寻的目光,他就这样任由她将脸埋在他那方手帕里压抑地无声地哭泣,没有出声安慰, 只是沉稳地存在着, 像一座隔绝风雨的堡垒。

  待她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 他才用他一贯沉稳平静的嗓音开口:“松盈很担心你。她知道隋蓉来英国找你, 所以联系了我。”

  隋泱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对上他镜片后关切而冷静的目光。

  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外婆的葬礼上,她还记得那时妈妈说他父母是她的大学同学。

  后来她考入京医大, 在一次义工活动中与他重逢,才知晓他们一家都定居京市,而他就在毗邻的政法大学, 比她高一届。更巧的是, 他和阮松盈还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虽然见面不多, 但重逢后, 他的父母便时常邀她到家里吃饭。

  这些年她一直受到他和他父母明里暗里的照拂, 她都知道。他们从不曾提起旧事, 她却在这份持续的温暖中感受到了跨越两代人的情谊。

  “我这次来牛津进行学术交流, 会停留一个月,”方闻州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段时间,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在。”

  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方闻州斟酌着用词:“关于你家里的事…我是说隋院长那边,我这里确实掌握了一些信息,如果你想知道, 或者需要法律层面的咨询,我可以提供。”

  他没有直接抛出所有证据,而是给她留出了消化的空间:“不过这些都不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自己好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颤抖,他才提及关键的一点:“另外,隋蓉那边……我已经让人留意她的动向。至少在这一个月内,她不会再来打扰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隋泱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与他对视,得到他肯定的眼神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为她排除一些潜在危险。

  关于隋华清一家,她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她单方面说断就能断的,出国前隋华清的拜访,话语中想要她接班的意图,还有刚才隋蓉的不请自来……真正能断绝这些烦扰的,或许真的只有掌握他们的不法证据。

  这些凭自己的能力是完全没可能获得的,但显然方闻州已然在为她谋划。

  思及此,她不禁疑惑,她何德何能,在这些年里,能够获得如此多的照拂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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