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泱泱,对吗?”薛引鹤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到底怎么了,姑姑?别再瞒我。我联系不上她,所有人都不告诉我,星睿的反应也不对。您这么急着赶过去……她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隋方雅在他一连串的追问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逼视下,防线彻底崩溃。连日来的担忧、隐瞒的压力,以及对侄女的心疼,瞬间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阿鹤……”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在发泄压抑已久的情绪,“泱泱……她住院了,情况……情况不太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姑姑口中听到“住院”、“情况不太好”这几个字,薛引鹤还是觉得一阵晕眩,心脏像被一直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病?在哪家医院?”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里的微颤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隋方雅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哭得更厉害了:“语鸥没有细说……只说是很严重的药物反应,人受了大罪,差点……让我赶紧过去……我……我这航班还不知道要延误到什么时候,急死我了……”
薛引鹤脑子里“嗡”地一声,药物反应?她为什么要吃药?什么药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他只知道她分手后去了英国留学,以为她只是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明明上周他在英国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就会和“住院”、“药物反应”联系起来?
他对此一无所知!
“什么药?她得了什么病?”他抓住姑姑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隋方雅哭着摇头,不肯再说细节:“你别问了……她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
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
薛引鹤的心深深刺痛,他不再纠缠姑姑,而是走到一旁,手指颤抖着拨打薛语鸥的电话,然而不论他拨几次,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服务人员过来确认是否即刻登机,薛引鹤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上前两步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隋方雅,斩钉截铁地说:“别等了,姑姑,跟我走,我的飞机马上起飞。”
他不再给她犹豫或者拒绝的机会,半扶半带着她,转身朝私人飞机通道快步走去。
这一刻,不必追根究底。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
飞机一落地,薛引鹤几乎是片刻未停,与隋方雅直奔那家以顶级隐私保护和昂贵著称的皇家自由医院。
车子驶入静谧的园区,常青树掩映之中,一栋栋独立的建筑显得格外肃穆。
隋方雅提前通过薛语鸥拿到了探视许可和临时通行凭证,在接待处核验过后,护士礼貌地引领她进入了内部通道。
薛引鹤紧随其后,却被一名身着得体制服、态度温和却不容商榷的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先生,抱歉。您不在今日的授权访客名单内。非预约及未经患者或主治医生明确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特护病房区域。”
薛引鹤试图解释:“我和刚才那位女士一起的,我们是……”
“很抱歉,先生,”安保人员打断他,语气依旧礼貌,却像一堵柔软的墙,“授权是独立的。隋方雅女士的许可仅限于她本人。请您理解,这是为了保护患者的绝对静养和隐私。”
隋方雅在通道内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护士催促着离开了。
那道厚重的门在薛引鹤面前缓缓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咫尺天涯”。他知道她就在这栋建筑的某一层、某一个房间里,可能正承受着病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都做不到。
“心急如焚”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慌、无力、焦灼和深重自责的窒息感。
他立刻退到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动用了他在英国所有的人脉和商业关系,试图绕过医院常规的流程,获得一个探视资格,哪怕只是几分钟。
可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表示愿意尝试,有些则直接告知这家医院的隐私条款极其严苛,尤其是对特护病人,除非得到患者本人、直系亲属或主治医生的直接授权,否则几乎不可能破例。
时间在等待和一次次无果的通话中慢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像一头困兽,在休息区有限的范围内踱步,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隔绝了他的门。
天色渐渐向晚,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就在薛引鹤要克制不住,准备采取更激烈的方式时,那扇门再次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方闻州。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不过他步伐沉稳,神情冷静,是十分平和的精神状态。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与门口值守的安保人员微微颔首,微笑着闲聊两句,便径直走了出来,没有受到任何盘问或者阻拦。
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从那个薛引鹤拼命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薛引鹤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曾经体面与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几步冲上前,拦住方闻州面前,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而嘶哑紧绷:“你怎么进去的?!”
第41章
“你怎么进去的?”
方闻州停下脚步, 抬眼看向薛引鹤,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没有回避, 坦然答道:“我有我的途径。作为泱泱目前部分事务的委托律师, 以及得到主治医生程愈许可的紧急联系人, 我拥有每日必要时段探视的权限。”
“途径?权限?”薛引鹤咀嚼着这两个词, 眼底泛起红血丝, “我不关心这些,方闻州, 我今晚必须见到她!”
“薛总,”方闻州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界限明确, “我认为你现在最应该做的, 是保持冷静。泱泱需要绝对静养, 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她的恢复。”
“我比谁都更不希望她有事!”薛引鹤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引来不远处安保人员的侧目, 方闻州那副平静如常、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样子令他更加焦躁。
他逼近一步, 几乎是咬着牙, 每个字都带着被焦虑催逼出来的嘶哑和强硬:“让开,或者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去!”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那扇门再次打开, 薛语鸥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对峙的两人, 眉头立刻紧锁,直接走到薛引鹤面前,压低声音, 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疲惫:
“哥!你别在这里闹,回去!”
“我要见她!”薛引鹤盯着妹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现在不想见你!”薛语鸥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终于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听清楚,是泱泱自己,向医院明确提出了限制访客名单。你的名字,不在上面,所以,不管你找谁,用什么路子,只要她不同意,你就进不去,明白吗?”
她看着哥哥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瞬间碎裂的东西,心里一痛,但语气依旧坚决:
“方律师能进去,是因为他有正当的事务理由,并且泱泱没有反对。哥,你能不能别再只想着你要怎样?你想过她现在需要什么吗?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出现可能带来的刺激和压力!我求你了,你先回去,行吗?”
方闻州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没有插话,这属于薛家内部事务,也是隋泱个人的明确意愿,他无权置喙。
薛引鹤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是她自己……拒绝的。
不是医院的规定,不是别人的阻拦,是她自己,将他明确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在她最脆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上的阻挡都更有效,它抽走了他所有试图破墙而入的力气和理由。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道何时紧握的拳头,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门,再移到方闻州平静的面容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医院外走去。
背脊挺直,却透着好似万念俱灰的孤寂。
薛语鸥看着他离开,眼圈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方闻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给他一点时间,你也辛苦了,进去吧,我还有些手续要处理。”
夜色完全笼罩了伦敦。
薛引鹤没有离开医院园区,他找到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了下来,面向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建筑。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
但他也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