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_烬弥光【完结】(90)

  隋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山路上全是雪,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不知道有多深。

  薛引鹤从后备箱拿出两根登山杖,递给她一根,“跟紧我。”

  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用工兵铲先探一探深浅,再踩下去,隋泱紧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走了不知多久,薛引鹤忽然停下,隋泱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前方,一块巨石横在路中间,旁边是陡坡,只能从石头上翻过去。

  “我先上。”他说。

  他把工兵铲和背包先扔上去,然后攀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隋泱在下面看着,他动作迅速,每一步都很稳。

  翻上去之后,他趴在石头边缘,朝她伸出手,“来。”

  隋泱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石头上面很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还行吗?”他问。

  她喘着气,抬头看他,点头“还行。”

  “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隋泱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后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步子大,向来走得快,从来不会顾着她是不是跟得上,所以她总是跟在后面追,有时候追着追着,就看不见他了,他到了要去的地方,才会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落在了哪里。

  如今他依旧在前方。

  但没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才继续往前走。再走几步,又停下,伸出手拉她一把。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她喘匀了气,才继续迈步。

  雪还在下,他的后背落满了白。

  隋泱踩进他踩过的雪窝里,忽然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的感觉。

  ……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扎岗村。

  多吉家的帐篷在最里面,门口站着几个焦急的牧民,看见隋泱,多吉父亲几乎是跑着迎上来。

  “隋医生!”

  “孩子呢?”

  “在里面。”

  隋泱没有废话,弯腰钻进帐篷。

  多吉躺在羊皮褥子上,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她立刻蹲下,打开医疗包,取出听诊器和血氧仪。

  心率很快,血氧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氧气。”她头也不回地说。

  薛引鹤已经把氧气瓶递过来,她接过去,给多吉戴上氧气面罩,然后取出急救针剂。

  多吉父亲在旁边看着,手攥得死紧,不敢出声。

  注射完,隋泱又测了一次血氧,开始回升,七十三,七十八,八十……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取出一次性针灸针,取了几个她常用的缓解心脏不适症状的穴位,直到孩子的面色由紫变得微微红润,她取下了针。

  “暂时稳住了,”她转头看向多吉父亲,“但必须马上下山,送医院。孩子的心脏问题比我想的严重,这里海拔太高,他撑不住。”

  多吉父亲点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薛引鹤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隋泱蹲在孩子旁边,又测了一次血氧,然后把孩子身上的羊皮褥子掖好。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冻的,也是累的。

  帐篷里比外头缓和很多,牛粪火燃着,羊皮垫子铺得厚实,但她的手还没缓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多吉母亲手里接过刚倒好的酥油茶,递到她面前,“先暖暖手再喝。”

  隋泱愣了一下,接过去,热茶烫手,她握了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去,还给多吉母亲,然后他蹲下来,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双干爽的羊毛袜,放在她脚边。

  “鞋湿透了,一会儿还要赶路,换上能舒服些。”

  ……

  十五分钟后,多吉父亲把孩子用羊毛毯裹好,抱在怀里,又用绳子绑好固定,以防脱手。

  多吉母亲将其他孩子托付给邻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肿地跟在旁边。

  一行人出发。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一直不停,新雪盖住旧雪,一脚踩下去,常常陷到大腿根。

  多吉父亲抱着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薛引鹤不时回头等他,伸手拉一把。

  隋泱走在最后,每隔一会儿就给多吉测一次血氧,孩子裹在毯子里,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安静地睡着,面色还算好。

  走到半山腰,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薛引鹤停下脚步,打开头灯,照了照前方的路,灯光里,雪还在密密地落。

  “前面那段最陡,”他说,“过了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像远山打了个嗝,又像是谁在头顶跺了一脚。

  薛引鹤脸色骤变,“雪崩!”

  他猛地转身,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跑,是朝隋泱扑过来。

  她被他整个人护在身下,后背抵着岩壁,他的身体像一道墙,严严实实挡在她和倾泻而下的雪之间。

  “薛引鹤——”她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他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压在她身上。

  雪还在往下砸,伴随着落石,一下,一下,像巨兽的掌。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隋泱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薛引鹤一动不动。

  “薛引鹤。”

  没有回应。

  “薛引鹤!”

  她拼命推他,终于推开一道缝隙,从下面爬出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脸,冷的,有湿意,黏稠的液体沾了她满手。

  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摸到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慢。

  “薛引鹤,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薛引鹤!”

  黑暗里,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可她又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不真实了。

  胸口好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镇静,要呼吸。她不断对自己说。

  程愈医生教她的呼吸法已经成了她下意识会做的事,那是用来应对躯体化发作的,此时也同样有效。

  几轮呼吸后,她逐渐镇定下来,先确认其他人。

  “多吉!”她朝黑暗里喊,“多吉父亲!”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是多吉母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听清楚,他们被一块巨石挡住,三个人都无碍,孩子没事。

  隋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现在,救他。

  她摸到医疗包,打开,取出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能碰到的地方。

  额头上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勺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软软的隆起,指腹摸过去,沾了淡淡的血痕,像是被落石砸中留下的。

  身上不敢动,他的羽绒服很厚,她不敢脱,也不敢把手伸进去摸,这种环境,一旦脱衣检查导致失温,比内出血更要命。

  只能靠经验和祈祷。

  最坏的情况是颅内出血,或者肋骨刺穿内脏,最好只是皮外伤,被砸晕了,过一会儿自己会醒。

  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虽然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如果他醒不过来……她没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处理。

  止血,包扎,固定,然后给他吸了会儿氧气。手边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她的手很稳,像每一次急救那样稳,只是眼眶一直发酸。

  一切做完,她甚至拿出了那盒小艾柱,点燃,悬在他手腕的内关穴上,微弱的暖意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他苍白的脸。

  艾柱燃着,他依旧没醒,可她已经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恐慌开始占据她的心头。

  她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他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所有的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以为那些年攒下的眼泪已经把她心里关于他的部分冲刷干净。

  可是此刻……她跪在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颈动脉,也不敢长时间开着头灯,怕电用完了,万一需要光的时候再也没有,只能摸黑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都还在。可他还是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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