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今日终是迎来一个晴天,骄阳灿灿,洒在身上,给人一种久违的舒爽和安心之感。
想见父亲的心真切,但除此之外,另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春日宴前,自己向父亲承诺的同令国公府的那桩婚事,该有个答复了。
“父亲。”不同于先前平稳端庄的步子,今日的沈青黎一路疾行,几乎是小跑着进入书房的。
沈崇忠本侧坐在椅上端看舆图,听见声响,立即将原本停在舆图上的目光移开,一双饱经风霜却仍锐利如锋的眼看向幼女:“怎么了阿黎?”
“父亲说了,若不舒服,大可在房中休息,不必特意前来。”
“我没事,”沈青黎走过去,眉目轻弯,露出个发自真心的笑颜,看着父亲略有些发白的鬓发,鼻头莫名就有些发酸,“就是……有些想父亲了。”
“傻丫头。”沈崇忠朗笑一声,这个驰骋沙场、领兵如神的威严将军,怕是只有在面对自己小女儿时,脸上方才能露出这样慈爱的笑,“可是有什么话想对父亲说?”
沈青黎看了父亲,略显犹疑地点了点头。
而后道:“女儿对林世子无意,同令国公府的婚事……”
“不如就此作罢。”
沈崇忠对女儿所言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两日在春日宴上见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本对他青眼有加的阿黎忽然改变了主意。
“可是那林少煊做了什么混账事,还是说了什么混账话?”沈崇忠问。
“没有,”沈青黎摇头,并非她有意想瞒着父亲,而是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春日宴前后发生的一切,只含混道,“女儿想在府上多留两年,陪陪父亲。”
沈崇忠自是看出女儿没有说真话,但已然及笄的女儿家心思,他一个老父亲难以猜测。发妻早逝,沈崇忠对女儿婚事格外上心,可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并非如行军打仗一般,可以凭借兵书、智谋、又或是经验来推断的。
只温和道:“无妨,阿黎既不喜对方,爹替你回绝了便是。”
他自也想多留女儿在身边几年,但如今京中形势却是不容乐观。眼底忧色一闪而过,沈崇忠清了清嗓子,道:“往后有什么便说什么,父亲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沈青黎抿唇轻点了点头,眼底隐隐有泪痕泛出。
她自是明白父亲心底的担忧。并非林少煊此人不好,前世,两府也曾有过议亲的打算,即便在春日宴事发之后,林少煊都曾亲自找到她,亲口说出“若沈姑娘愿意,国公府可上门提亲,婚事照常举行”这样感人至真的话来。
对于林少煊此人,沈青黎心中是怀着感激的,若没有太子雨夜的那一番“肺腑之言”,她无法预测自己后来是不是真的会嫁入公国府。但以如今的视角来看,两人间定是绝无可能的。
她感激林少煊的雪中送炭之举,但也仅仅只是感激而已,另也正是因为心怀这一份感激,更加让她笃定,不能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此为她回绝这桩婚事的原因之一。
而原因之二便是,不论前世今生,她和林家上下,不仅林妃,更还有林少煊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林意瑶之间,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仇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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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正如春日宴上发生的那般,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诱骗自己入暖阁之人,都是林意瑶无疑。
而更讽刺的是,在她与太子成婚后不久,林意瑶亦嫁入东宫为侧妃。也是后来沈青黎才知,林意瑶一早便心仪萧珩,而春日宴上入暖阁休息的提议,亦是太子授意其所为,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
目的便是先诱自己入局,再诱沈家入局。
而林意瑶之所以暗中相助太子做此事,除了对他的情谊之外,还有太子对她信誓旦旦的承诺。那承诺便是,待除去沈家之后,许她太子妃之位。
想起前世种种,沈青黎眼底闪过一抹无法掩藏的恨意,唯恐父亲看出端倪,忙侧了身子转向一边道:“女儿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若父亲无事,我便先回房休息了。”
沈崇忠颔首,虽觉女儿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同,但也只当作身子不适所致,未作深想,只缓缓目送女儿盈盈纤弱的背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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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房,沈青黎缓步走在熟悉的小院中。
今日是近来难得的晴日,天色正好,微风徐徐,走在路上不自觉地令人心旷神怡。
因着有了前世的记忆,如今在看院中一草一木,虽和昨日一般无二,然在她眼中却都有了全新的面貌。
无声无息的花草树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
再次想起林意瑶,前世,二人为劲敌,可谓水火不容。同侍一夫,二人间的敌对关系在林意瑶入东宫为侧妃的那一刻,就注定结下了,更遑论后来的彼此算计、尔虞我诈。今生,林意瑶在春日宴上自食恶果,名声扫地,自不值得可怜。
但沈青黎却有一事不解。
那日林意瑶在暖阁中了迷香出了事,萧珩明明就在暖阁附近,若想找个机会帮林意瑶脱身,简直易如反掌。抛开亲自入内帮其解围,这样危急自身的办法不论,只需派个亲信入内,助其离开便可。只要他肯出手,如何也不会让事情发展至后来那般。
可为何萧珩袖手旁观,任由事情闹大呢?
前世,萧珩在林意瑶嫁入东宫后,亦是百般呵护。初时,她还不明就里,以为是萧珩是被容色所惑,后来才知,他们二人早就暗生情愫,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这一世,即便林意瑶尚未嫁入东宫,但他们二人间仍有着幼时相识的青梅竹马情谊,萧珩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事呢?
她想不明白。
起风了,带起悬在回廊一侧的铜铃转动,一阵叮当响声将沈青黎的思绪打断。天边暖阳渐渐隐去,转而被浓云覆盖,瞧着似要下雨一般。
沈青黎不由驻足,盛京城的春日一贯是这般忽晴忽雨的,今岁的天气,又比往年反复无常许多,雨水亦比往年多了许多。
正想着,天边又已飘起濛濛细雨。
“小姐慢等,奴婢这就去拿把伞来。”跟在身后的朝露贴心道。
雨未下大,书房回兰亭轩的距离也不算远,沈青黎正想开口阻止,朝露却已小跑着离开寻伞。
见人跑开,沈青黎便也没再阻止,索性立于廊下,静看着周围的一早一木。微风徐徐,细雨纷纷,因着前世遭遇,她对近来几日的天气记得尤为清楚,接下来的几日都是这般阴雨天气,除却今日短暂的放晴之外,接下来,便是接连好几日的连绵阴雨了。
沈青黎伸手,掌心向上,去感受纷飞而来的细密雨水,冰凉,却让人异常清醒。
前世,正是在如此雨幕纷纷的夜晚,她见了本不该见的人,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小姐,伞拿来了,”朝露去而复返的说话声打断思绪,“这儿风大,小姐身子才好,别再着了凉,快随奴婢回房去吧。”
沈青黎顺势将手收回,暗自掌心冰凉触感握在拳中。
主仆二人方才踏出一步,只听身旁打伞的朝露“咦”了一声,疑惑道:“这伞好似不是府上的。”
沈青黎本没有留意纸伞样式,忽听朝露如此言说,便抬头看了一眼。
伞是常见的姜黄颜色,伞面并无花纹图样,是再寻常不过的纸伞样式。目光顺着竹制伞柄缓缓向下,直到看见伞柄末端缠着的碧色流苏,沈青黎蓦地心头一紧。
她认得伞柄上的碧色流苏,正是那日在宛园中,晋王萧赫遗留在假山后的那一把伞。
流苏晃眼,脑中不由浮现一张英挺的面庞,以及那日在宛园假山石壁后破碎的旎漪画面,面上倏然热了一下,脚下一滑,不禁歪了下身子。
“小姐,你没事吧。”一旁的朝露忙上前扶了一把。
本莹白如雪的面颊忽地染上一抹霞色,好在凉风拂面,将面上红晕吹淡,沈青黎心虚地慢下脚步,稍平了平思绪,方镇定开口道:“这不过是寻常纸伞,你如何看出不是府上所有?”
朝露并未看出小姐神情的不妥,只当是雨天路滑所致,只回道:“府上的纸伞皆为十二骨,而这柄伞却是十六骨伞,比寻常纸伞大了许多,府上并不常用。”
朝露说着顿一了下,若有所思道:“倒像是宫里用的样式……”
听到“宫里”二字,沈青黎心头蓦地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显。不过经此一说,她也留意到这柄伞确大了一些,好在除此之外,这伞并无其他异处。心中了然,朝露不过是随口一提,她全然没必要自乱阵脚,那日之事并无人知晓,正如萧赫离开假山前所说“不再提及此事,对二人都好。”
“风大,我们走快些。”沈青黎将话头转移,不欲再谈论小小一把纸伞,脚下步子亦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