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这么做,又岂能应了当日的话。”
“当日…
…你是说?”
谢月臣道:“兄长难道忘了,两年前我与你说,这女子并不喜欢你。她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皮囊妄相。”
谢旭章道:“你胡说,她从未有意接近过我。”
“当日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她与旁人不同,假以时日,一定会真心喜欢你。”
谢月臣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森冷。
“那又怎样?”
谢月臣沉默半晌,轻笑道:“她的真心不值几个钱。”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是谢月臣的声音。
这是替她出头,为她遮风挡雨,彻夜未眠照顾她退烧的谢月臣。
这是日日夜夜,与她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夫君……
他用这个低沉的声音,问过她难不难受,冷不冷,舒不舒服?
他用那张微凉的唇,吻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
“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不喜欢你,反而十分厌倦应付你,”谢月臣道,“她待你好,只不过是畏惧权势,换作任何一个地位比她高的人,她都会这样讨好对方。”
谢月臣轻描谈写,吐出一句句近乎残忍的话。
“我只花了半年的功夫,她便亲口说爱我了。”
“才半年。”
“这种女人,你还稀罕吗?”
如今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语气。
他用平日里问她要不要画眉的语气,在剜她的心。
“夫人,您怎么了?”芸儿焦急地大喊。
白雪菡不知身处何地。
只觉浑身血液往上直涌,有千百把刀子,齐齐穿进心口,捅得她鲜血淋漓,肠穿肚烂。
甚至,连门是何时开的,她也不知道。
面前的两个人,像是梦境中朦胧的黑影。
谢旭章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忍。
这让她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谢旭章。
原来她才是那个蠢得可怜的傻子。
明明从小就知道男子的凉薄和残忍,却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欲望,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只不过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动心了。
白雪菡,你为何这般轻贱?
她的心口刺痛难当,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
谢月臣赢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成功向兄长证明了白雪菡的爱一文不值。
他该是很得意吧……
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白雪菡不明白,他明明是赢得最彻底的人,为何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如此难看。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样荒唐。
仿佛不敢相信,她这样的人有会资格听到真相。
白雪菡想笑,她也确实笑出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周围的人脸色愈加奇怪起来。
芸儿怯生生地唤着她。
谢旭章颤声道:“雪菡妹妹,你都听见了?”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谢月臣声音冷淡,似乎压抑着怒火:“谁让你过来的。”
他快步走出来,环顾四周,似乎想寻人算账,然而不知为何,今夜明熙楼静悄悄。
除了芸儿,其他下人都不见了。
他蓦地站定,回头盯着谢旭章:“你的人都死光了?”
白雪菡站在门前,此刻当真有些疑惑,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竟有些陌生:“大爷,我先回去了。”
谢旭章焦急道:“妹妹,你听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谢月臣回身,抓住她的手腕。
他动作太急,拽得她生疼:“我们回去。”
白雪菡猛然甩开他,这个动作令谢月臣猝不及防。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
谢月臣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渐渐泛起寒意。
白雪菡道:“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谢月臣冷声道:“是。”
白雪菡一笑,转身便要走出去,又听他道:“站住!”
白雪菡充耳未闻,谢月臣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回过身,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霎时间,院中安静得可怕。
谢月臣缓缓抬头,冷峻的脸上已泛起淡红的痕迹,他抬手摸了一下,竟笑了。
芸儿吓得抱住白雪菡,把她往旁边拖。
白雪菡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任芸儿如何劝,都不肯躲开。
谢月臣眼中酝酿起雷霆,众人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连谢旭章亦挣扎起身,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唯恐他对白雪菡做什么。
只有白雪菡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
谢月臣道:“适可而止。”
白雪菡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这一耳光打完,心里那团气仿佛一下子泄尽。
她迈开腿,一声不吭又往外走,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尽了。
软绵绵地,如同走在悬崖边上,又像是在逃离无间炼狱一般,只想快些离开。
至于去往哪里,所走是哪个方向,一概不知。
蓦地脚下一软,只听得芸儿惊呼一声,白雪菡已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翌日,罗浮轩内。
白雪菡醒来时已是巳时,屋内空无一人。
像是做了一场痛苦的噩梦,她心口发麻,呼吸都在颤抖。
白雪菡抱住被子,盯着外头的自鸣钟出神。
又看见不远处架子上挂着一件月白色披风,正是她前几天给谢月臣做的,还差一点没有绣完。
不知想起了什么,白雪菡忽然起身,将那披风拿下来,用剪子铰得稀烂。
福双正好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拉住:“夫人这是做什么?您做了大半个月的,这么好的绣活儿,何苦跟它过不去?”
白雪菡松了手,无力地坐回榻上。
“替我扔了吧。”
福双心疼道:“夫人……”
“求求你,”白雪菡道,“别让我再看见它。”
一看见这件披风,她便想起自己是何等愚蠢可笑。
福双强忍着难过将披风收好,拿了出去,又唤来芸儿和其他丫鬟,为她梳洗摆饭。
“二爷……被老爷叫去了,所以不在。”
白雪菡沉默地低着头。
幸而谢月臣不在,她已经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人。
他让她觉得恐怖。
她不想见到他。
可是罗浮轩是他的家,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家。
而白雪菡没有家,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
“夫人,昨夜你究竟听见什么了?”芸儿小心问,“为何……”
福双忙道:“别说了,让夫人先用饭吧。”
众人见白雪菡脸色惨白如纸,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小心翼翼伺候她用饭。
可白雪菡哪里还有胃口,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勉强咽下去。
福双夹什么,她就把什么塞进嘴里,连吃了些什么菜,她也不知道。
寂然无声,饭毕,忽见一个眼熟的丫鬟进来行礼。
“老太太请夫人过去。”
白雪菡跟着去了,一进寿安堂,便见老太君坐于上首。
林氏在一旁陪坐,见她走进来,愣了愣,脸色微变。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君慢慢抬眼,打量了她几眼,方才道:“你这孩子,好大的本事。”
白雪菡垂首。
若换作是平日,听见老太君如此语气,她早该惶恐,在心里转过千百个应对的策略。
可如今,她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子熹子潜为你大打出手,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哪个大家族的夫人,像你这般招蜂引蝶。”
这话说得已经重了,林氏不禁看了白雪菡一眼。
白雪菡缓缓抬头,与老太君锋利的视线对上。
“如今子熹拼了命,也要把你要回去,可你又已经是子潜的夫人了,你说该怎么办?”
见她不吭声,老太君冷声道:“若是能把你掰成两半就好了。”
林氏因说道:“子潜已被他父亲教训过一顿,他们是兄弟,本该同气连枝,而不是如今这般。”
“老太太想孙媳如何?”白雪菡终于开口。
“太医说子熹的病经不起刺激,你先搬到寿安堂来,暂且谁也不要见,”老太君缓缓道,“剩下的事,我和你婆母会料理。”
白雪菡求之不得:“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林氏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叹道:“我早跟你说要小心,你怎么偏偏就让他撞见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