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行走在外太惹眼,白雪菡便想到乡下避一避。
苏州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如今果然实现了,白雪菡喜欢此处,竟比金陵还像她梦里留恋的故乡。
话及此处,芸儿叹了口气:“大爷还是不肯回去,会拖累我们的……”
白雪菡微笑道:“事已至此,再提这话也无用。我闻到饭熟了,炒了这把野菜就用饭吧。”
芸儿今日特地炖了鸡汤给白雪菡和谢旭章补身子,一端上来,瞬时满屋飘香。
白雪菡见她馋得流口水,便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只听前头门开了,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谢旭章出现在眼前。
他身着一袭青色布衣,头戴儒巾,脸上全无昔日的郁郁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白雪菡道:“谢大哥回来了?正好用饭。”
见到白雪菡,他露出一丝笑意,快步上前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妹妹快瞧。”
一捧清雅芳香的紫色小花出现在眼前。
白雪菡怔了怔。
谢旭章把花塞进她怀里,香气淡而脱俗,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我回来的路上,见这花开得好看,便摘了来送给妹妹。”
白雪菡抱着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多谢。”
谢旭章一直看着她,莞尔道:“只要妹妹喜欢,我天天摘给你。”
芸儿道:“好了好了,别耽搁吃饭了,再饿着我们姑娘。”
“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将花拿到窗台下,插在瓶里,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到饭桌上。
用饭时,谢旭章把肉都留给两个女孩吃,自己只喝汤。
白雪菡硬是逼着他吃了些肉:“你这个身子,不多吃些怎么行呢?”
“妹妹是在关心我?”谢旭章眸光温柔。
白雪菡一愣,垂眼避开他视线。
谢旭章原本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竟毫无怨言,反倒日日言笑晏晏。
其实,以白雪菡手中的银钱产业,他们是可以过上富贵日子的。
只是她从小经历的事情多,知道靠山山要倒,靠人人不行。
更何况谢旭章的身子骨……
正想着,谢旭章咳嗽了两声。
白雪菡看过去。
这段时日,他虽比在国公府时多了神采,脸色却也越来越苍白。
许是他们离开的那天晚上,他与谢月臣打斗的伤还未完全复原,又带动了旧疾。
如此一来,手里的积蓄便更不能轻易拿出来了。
看大夫吃药,调理身子样样都要花钱。
谢旭章又不肯回去,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吧?
白雪菡心想,还是省吃俭用些,等过了这阵子,谢家人渐渐放弃搜寻,彻底风平浪静了,再带他去城里瞧瞧。
老太君失了谢旭章这块心头肉,一下子病得起不来床。
整个国公府笼罩在诡异又森冷的氛围中。
谢月臣生辰宴那天晚上,谢旭章投水自绝,至今下落未明。
谢昱与林氏始终不信儿子就这么没了,一直派人沿着河水的流向四处寻觅。
就算……谢旭章果真遭遇不测,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氏日日以泪洗面,后悔当初不该逼他娶云陵郡主。
老太君听见林氏的抱怨,心中更是郁结,她让长孙迎娶郡主,本是好意……有了荣亲王这个岳父,今后谢旭章的爵位便能稳坐了。
好不容易,说动谢月臣去为这桩婚事交涉,谁知谢旭章竟这样想不开。
老太君最疼爱这个孙子,如今他生死未卜……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岂能受得住冰冷的河水?
即便活下来,他一个人又怎么在外头生存?
老太君日日茶饭不思,躺在床上想着谢旭章,竟瘦削得脱了相,形如枯槁。
谢昱日日跪在她面前奉汤药,她也不看他一眼。
“我只要我的子熹,你给我寻回来……”
“子潜已经派人去寻了,母亲放心,”谢昱眼下青黑,声音哽咽,“子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出事的是他的长子,他又岂能不心疼?只是为了安抚母亲,不敢流露出伤心。
“都是你们害的……”老太君喃喃道,“当初,若让他娶了白雪菡,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偏偏你要当着子潜的面,让他绝了念想!”
谢昱低头不语。
“白雪菡……这个女子,也当真是无情无义,趁着子熹想不开,竟然私逃出府,如今还下落未明……丢尽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君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
谢昱又安抚了她几句,方才退下。
“二爷回来了吗?”
下人忙道:“回来了,在罗浮轩。”
谢昱本想去问问消息,但一听说谢月臣直接回了罗浮轩,便止住了脚步。
如今那里是谢月臣的禁忌所在,除了几个洒扫伺候的下人,他不许任何人踏入。
谢昱还指着这个儿子去做事,自然不会再触他的霉头。
罗浮轩内。
福双战战兢兢地将茶奉上。
谢月臣坐在榻前,盯着针线笸箩不知在想什么。
白雪菡失踪也一月有余了。与谢旭章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福双心中猜疑,只是不敢说也不敢问。
谢月臣封锁了所有消息,府中下人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连老太太、太太都觉得白雪菡只是碰巧趁乱跑了。
福双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事情并非如此,说不定白雪菡的失踪与谢旭章是有关的……
谢月臣忽地放下茶盏,清脆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福双心知这是叫她退下的意思,连忙福身走了。
夜色微凉,谢月臣只点了两盏灯,独自坐在那里,俊美冷冽的面孔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郁。
他拿起那个针线笸箩,里头还有白雪菡没做完的半个荷包。
谢月臣摩挲着上面的绣纹,越来越用力,指骨凸出,青筋暴起。
即使过了这么久,这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到处都是白雪菡的影子,她的笑声……她的抽泣声。
谢月臣缓缓俯身,靠在她盖过的被褥上,神色晦暗不明。
淡淡的百合宫香,是白雪菡离开那夜点过的。
他一直没换,每天都点着。
谢月臣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狠戾,他忽然站起来,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一扫而尽。
针线笸箩掉在地上,荷包、绣帕和丝线撒了一地。
他像疯了一般,拔剑将眼前的锦被、帷帐和枕头砍烂,蹂躏直面目全非。
如此仍不足以消解心头的狂暴。
此时此刻的谢月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更非白日里在朝堂上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青年才俊。
他像一头困兽,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只能疯狂地毁灭周围的一切。
白雪菡用过的桌子、椅子甚至是床榻,还有那些器具……她喜欢的自鸣钟和西洋镜,通通被他砸得面目全非。
谢月臣不知发了多久的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瘫倒在地,手边恰好是一支缠枝莲花纹的金钗。
是白雪菡用过的。
谢月臣的手颤抖着,过了半晌,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紧紧将那支钗握住。
“你撒谎……”他低声道。
明明亲口说的爱他。
为何不算数了?
谢月臣眸色渐深,如同坠入魔障。
他应该忘记白雪菡,他不该被她影响……只是个女子罢了,没了便没了。
反正他也从未认真过。
只不过玩玩罢了……谁会在乎呢?
谢月臣眼神阴郁,想起那天夜里,白雪菡躲在谢旭章身后的画面……一时不察,竟猛然用力,折断了手中的金钗。
白雪菡……
她逃不掉的。
上天入地,他也会把她翻出来。
狠狠报复她,让她知道背叛他的下场。
掌心鲜血淋漓,金钗碎裂,硌着他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流遍了那只青筋暴起,苍白修长的手。
谢月臣唇线紧抿,眼前有些模糊,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陷入了一种久远的,近乎魔怔的回忆中。
忽听外头响起李桂的声音。
“二爷,探子来报。”
谢月臣一怔,缓缓抬眸,目光瞬时又变得锐利起来。
他冷漠地看向门口。
或许是沉默了太久,隔着门,外头的人似乎也察觉到里面气氛的变化。
李桂的声音有些打颤:“是……是您要的,夫人的消息。”
第47章
芸儿做好了午饭,白雪菡照常给谢旭章送过去。
如今学塾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老先生在讲学,十里八乡的小孩子几乎都聚过来听,天天忙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