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背过身去,她注意到他在衣袂边的手,修长清瘦,手背上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她那时还觉得他奇怪。
怎么与他说话他还背过身去?如此不礼貌。
她的前世热热闹闹,受人瞩目,有太多有意思的新鲜事,也有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向她献殷勤,曾经对那阴郁少年随口的一句夸赞,早就忘在了记忆犄角旮旯里。
他被她蒙了一层灰尘,逐渐遗忘,淡去。
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我一直都记得。”萧檀摩挲着她的脸颊,“芙儿与我说过话的,还夸我好看。是随口夸的,还是真心的?”
玉芙仰起脸对他笑,“真心的,是真心的……”
可她忽然顿住,声音哽咽。
“是真心的……”
玉芙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萧檀愕然,慌了神,想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双肩颤抖不止,紧紧捂着脸颊,她觉得她不该让他看见这样悔恨惭愧的眼泪,前世她不过是随口调笑,这样的夸赞她曾给过婢女小厮,不过是逗弄罢了,就像她也会夸一条小狗可爱。
她早就忘了。
可他一直记得。
上辈子,他的脸,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才毁了的罢……
她嫁了人,他就自暴自弃自毁容貌,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将自己与她的生命紧密牵连。
玉芙眼眶通红,在他衣襟上抹干净了眼泪,捧着他的脸,在一侧的疤痕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回是真心夸赞,“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被她一吻就情动,何况她的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缱绻。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的唇往他心里钻,带着妩媚的流火,烫得他心神荡漾。
他忍不住勒紧她的纤腰,加深了这个吻,玉芙也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可她不能放肆纵容,前后左右都有随从,她的父兄也在附近。
玉芙看着在自己颈侧悸动深喘的男人,脸色微红,“你不知道累的?”
萧檀一点也不累,他很喜欢今生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病,不像前世,诏狱阴冷潮湿,且彻夜陪着犯人熬时间,在诏狱那几年留下的病痛折磨了他许多年,后来在北镇抚司为承平帝办差,是刀尖上舔血,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受伤自不必说。后来又去了战场上,为了伏击敌人,在雪地里卧了一整夜,也留下了一些伤病,一到潮湿的雨季,伤处就像蚂蚁爬一样难捱。
他在她嫁人后,曾守在梁府门口守了一夜,她终于出了门,看起来与往日要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他揉了揉流了一夜眼泪的干涩的眼,看清了。
她如云的乌发利落挽起,为另一个男人梳了妇人头,眸光温柔,皎白的脸颊上有艳丽的红云。
他当即愣住,在香风中感到不安,隐约觉得心烦意乱。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那日思夜想的明艳脸庞分明还是那样雍容贵气,细长的眉毛如新月,勾起的红唇能戳到他心坎里。
他终于明白了,醍醐灌顶,不敢再看,狼狈跑了,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的长姐有了夫君,就会成为女人。
成为别人的女人。
别的男人真正拥有了她。
那一刻他不知是悲还是恨,是怒还是妒,只觉得浑身都痛,似被重物碾过,呼吸不上,活在世上已没了意义,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后来在战场上即使被十几根利箭穿过,也没有再感受过这种痛。
而现在,除了脸上那道疤,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疤痕,在国公府那几年被她养的健康强健,对她永远有使不完的精力。
“不累。”他说,眉眼带笑,眸光里有烫人的热度,“永远都不累。”
玉芙低垂下眉眼,靠在他怀里,阖上了眼。
山路颠簸,如蜿蜒曲折的心事,却终于被月光照亮,二人的呼吸都渐渐清浅绵长。
夜里马车停在了驿馆,车窗帘不遮光,玉芙却没有被早早晃醒,她睁开眼,便看见萧檀的袍子拢在自己脸上。
是他的气息,干净,清爽凛冽。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萧檀的侧影,昨天半夜车才停下歇息,他却没有半分倦容,甚至气度更好了,一双狭长的眼扫过人的时候特别有神,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他掌中怎么握着她爹的银枪尖??
第75章 有用:夏日溪水潺潺
“没了萧家,你又能在郎中令的位置上坐几年?”有人唾弃道,警惕而戒备地拱火,“国公爷!别对他客气!”
玉芙急急跳下马车来,就见萧檀拉开架势,只防不攻,被她爹掌中那柄银枪攻得连连后退。
“小子!动手!”萧俨喝道。
萧檀来不及细思,就见那柄银枪裹挟着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只得折腰后仰,而后双臂一震,将萧俨的银枪弹了回去。
他的那柄枪挥舞时呼呼带风,可见臂力惊人。
萧俨神色微变,集中精神,银枪锋利的枪尖一晃,虚影带着寒光朝萧檀而去,寸寸紧逼,招招直扑面门。
一旁的侍卫想上前,却被萧檀喝退,银光四射火花四溅间,抖擞精神,已过了几十招。
玉芙越看越着急,眼看爹的银枪震颤着压下来,似有千钧之力压得萧檀动弹不得,那枪尖几乎擦着他的咽喉而过。
“爹!不许伤他!”玉芙急忙喊道,不顾小桃的阻拦冲过去拦在萧檀面前,“爹,你不要,不要冲动。”
“他可是朝廷命官,按皇命护送萧家去南驿上任,之后还要去东山修建监工台,他若是遭遇不测……”玉芙语气急促,皎白的面容上泛着跑得着急的潮红,最后不管不顾跺跺脚,“总之,爹你不要伤他!”
萧俨收枪,银枪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他望着女儿,冷声道:“丫头傻了!”
一旁的萧停云神色不睦,转身走了。
管家悄声对玉芙道:“老爷哪里是要伤他,是教他呢。”
玉芙震惊。
教他?
萧家的枪法是阵前功夫,爹年轻时在外征战自己琢磨出的,大哥温文,这枪法就只教了三哥。
如今,竟教萧檀?
玉芙一路小跑跟着萧俨上了马车,拽拽他的衣袖,探着脑袋,“爹?我以为你要杀他呢。”
“杀了他,让你当寡妇?”萧俨冷冷道,掸了掸衣摆,冷眼看着女儿,“你与他还没礼成,日夜与他乘一辆马车,不像话!”
玉芙瞠目结舌,“爹你说什么呢……”
“什么瞒得过你爹?”萧俨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国公府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爹的眼睛。以为你只是和他玩玩,看那厢那般认真,还怕你把他玩坏了,怎料这小子真是个厉害的……”
“他,要定了你。”萧俨目光如炬,“他已与为父说了此次贬谪南驿的始末。”
玉芙屏住呼吸。
“他的野心和对你的决心都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萧俨正色道,“秦俶、皇四子李燃,还有那个什么容贵人,竟都为他所用。”
萧俨翻出舆图来铺开,找了找上面东山和南驿,还有上京。
“这里。”他的手划过东山,“东山神碑。”
“这里。”他的眼神亮了,“南驿,南驿之所以叫南驿,便是可以直接走山海道直达崖州。”
这阳谋,即便是久居庙堂的萧俨也不得不说句精彩。
聪明人之间无需讲的太透。
在萧檀于这个破晓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萧俨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这小子……谋划了许久啊。”萧俨道,“良禽应择良木而栖,萧家如今这个境地,他却没有另寻东主,看来真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而来。”
玉芙眼睛都弯的跟月牙似的,有些羞赧地抱住父亲的胳膊,“那爹你就不觉得,不觉得是他在陛下面前拱火挑拨?”
“倘若我与皇帝小儿没有积怨已久,他何从挑拨?”萧俨挑眉。
玉芙咬唇,“所以爹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他求娶你?”萧俨不悦道,“我萧俨的女儿岂是能这样灰头土脸下嫁的?等着吧,三年后,他能有命活着,我就把你给他!”
玉芙下了马车,就看到萧檀的背影。
那背影颀长挺拔,肩宽腰细,是她喜欢的。
一向沉稳的人,现在却来回踱步,玉芙笑眯眯地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芙儿?”萧檀转过身,脸上有了忐忑的笑容,“如何了?国公爷,与你说什么了?”
马车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起,萧停云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二人,他们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却隐隐有一种情意在流动。
萧檀擢升的太快,快到借着皇权倾轧了国公府。此刻却又伏低做小?
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一会儿车队就开拔了,萧檀此行除了去东山建监工台外,还有负责护送萧家去南驿之责,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任谁都会以为他在此行途中必然会好好挫磨萧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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