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一转,细麻帷帐笼罩的一方天地很静,只有紧闭着眼眸的女子平静的呼吸声。
“芙儿,芙儿……”他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女子,喉结滚动,阖眸轻声细语,“莫要再说那样扎我心的话。”
“梁鹤行那厮怎配得上你?”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而后缓缓移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覆在上面,在她耳侧低低道,“你想要孩子,过些日子大事了了,我给你便是……长姐只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的声音沉哑,似乎透着不可言说的痛楚和隐忍,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沉沉的目光如看不见的细网,牢牢锁在昏睡的女子身上。
“到时你还愿意理我么?”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惆怅,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一滴泪落下,而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水渍转瞬没入丝绸中消失不见,却带不走他的惶恐和无奈。
安静了片刻,他轻声说,“芙儿。”
“芙儿。”
“芙儿。”
“芙儿……”
“你何时才能抱抱我,亲亲我?”
他眼眶通红,安静的落着泪,抱紧怀中的人,温热湿软的唇摩挲着她的耳侧,“我好像病了,你亲亲我,理一理我,好不好?”
胸腔间溢满了酸麻又苦涩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愈发沉重,一句比一句透着癫狂和令人心惊的温柔。
看一看我。
抱一抱我。
亲一亲我。
我病了。
一字字如急雨砸向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涟漪汹涌漫上来,梦中的少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过了许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低低哭泣,被自厌和妒忌淹没,想吐露的话都哽在喉中,窒息又无力,心也绞痛着,天地间唯有她才能安抚他……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在黑暗中有种令人心惊的温柔。
漆黑的眼睫挂着泪珠,他在哭,脖颈上的青筋却因为兴奋而充血,他忽然钻进她的裙摆开始亲,“我不会,这样对不对?我是不是弄脏你了……”
“可是芙儿,你不该说那样的话……你怎能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呢?”
“他把你弄脏了,我来为你清理干净。”
博山炉里的香灰冷了,燃了一夜的红烛泣泪,雪白的窗纸上透着微光,窗外那凤凰树影遮了半扇窗,睡梦中的少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坐起身,天青色的亵衣被薄汗浸透,如一个斑驳久远的梦,梦中那古怪的场景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恍惚。
静坐片刻,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起身拿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沫子,入口微涩。
放了一夜的茶入腹,透心凉,却能让他莫名的燥热平复,他连灌了好几杯,拧眉看着窗外的树影,缓缓舒了口气。
怎会做如此颠悖的梦?
萧玉芙金尊玉贵,与他云泥之别,还对他那样关照,他应感激她,而不是在梦中肖想她。
偏那梦中的感受如切肤般,那男子的妒怒、绝望、苦涩,还有溢满胸腔的汹涌的爱意,都铺天盖地的加注在他身上,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他自觉是个运气差的人,从没想过能有人那样细致的善待他,连他的母亲都尚不能,更遑论旁人。
定是那萧玉芙对他太好了,他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少年苍白瘦削的下颌线紧绷着,指尖摩挲袖口柔软的布料。
她对他,不像是戏耍。
而对他没有恶意的玉芙,正拧起细眉,在族学中一手翻着每日来的夫子的名册,一边不悦道:“陈夫子都老眼昏花了,怎么还当值呢?而且陈夫子他为人迂腐,教出来的人都是些掉书袋的呆子,何况今年春闱出题早就没陈夫子的事了吧?怎的叫他来教宋檀?”
玉芙早就想好了,这几年若学有所成,便可以让宋檀去参加科考,科考可不简单,从策论到经义、律令、策论,多个科目都得有所成,宋檀开蒙本就比旁人都晚了几年,那便要在老师上多下功夫,名师出高徒嘛。
而那陈夫子早就被新晋进士们挤兑的没有一席之地了,根本不清楚时事政治,为人迂腐不说,还十分看重嫡庶尊卑,若让他来教导宋檀,那绝不是上乘之选。
“来讲学的名册是大公子安排的。”紫朱道。
“大哥哥安排的?”玉芙不满道,“我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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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藏锋:打破“承平”这个过于平庸的年号
游廊中的少女步履轻盈,地上光影斑驳,那窈窕的剪影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焦急。
“芙小姐。”一旁扫雪的小厮和婢女齐齐行礼,唇角含笑,“小姐慢些走,仔细别摔着。”
玉芙颔首,脚步却丝毫未有放缓之势。
待人走过去,新来的小厮看着一旁前辈痴迷追随那女子的目光,傻傻的问:“大公子在书房时,不是不允许人打扰么?”
“你懂什么,那是我们芙小姐,这府里的规矩全都不拘她。”年长些的小厮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她可是咱国公爷和公子们的掌中珠,娇宠着呢。”
天地一片清白,只点缀着少女朱红色的翩跹袍角,如盛放的海棠。
“大哥哥,你给宋檀安排的什么夫子?”玉芙人还没进门,就听她明显不满的声音响起,“那陈夫子老眼昏花,都快看不出对面是男是女了!”
“哦?”萧停云从案牍中抬头,便看见自家妹妹气鼓鼓的模样,挑眉道,“陈夫子老了,但不昏聩,教他足矣。”
“不行不行!陈夫子不行的,你给他换一个更好的,好不好嘛大哥哥?”玉芙走到桌案前摇晃起哥哥的手臂。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咱们也不管他,那他岂不是要让人轻视了去?何况他本就落下很多课业,再让陈夫子做他的授业恩师,那他就差得更远了……”
“芙儿为何如此关照他?”萧停云问。
玉芙没想到哥哥会这样问,只怔了片刻,娇靥上露出一丝狡黠来,并不掩饰对宋檀的偏袒。
“我觉得他好玩啊,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弟弟。”玉芙道,并不多做解释,撒起娇来,“我看中的就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我不管,大哥哥你得帮我,给他挑个最好的夫子。”
萧停云惯不喜女子娇柔,大大方方气度沉稳的更能让他欣赏。
可奇怪的是,这种坦然的矫揉造作于妹妹举手投足间做出来,他就不自觉地想保护她的天真,就如对镜中花水中月的珍视。
他抬手宠溺的捋顺了玉芙略显凌乱的青丝,笑道:“你喜欢他?”
“喜欢啊。”玉芙随口道,拿过哥哥搁在书案上的书卷,留给他一个玲珑似玉的侧脸,“所以才要对他好嘛。”
萧停云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芙儿还小,情窦未开不知少慕,提及“喜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羞怯。
不羞,就是无情,还未开窍呢。
想来对那宋檀,就跟对以往想要的衣裳首饰一样。
这令他心里舒服多了。
“好,都依你就是,别皱眉了,高兴了没?”萧停云温声道。
玉芙闻言立即露出笑容,“就知道大哥哥最好说话啦!不愧是我独一无二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大哥哥!”
萧停云看着妹妹眼中的盈盈笑意,唇角也不禁勾起,“这迷魂汤给我灌的都要找不着北了,小丫头本领渐长。”
“我哪有那本事,就是吐露真心话。”玉芙继续恭维,“你妹妹我最是实诚,从不讨好任何人,若说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够让我敬仰恭维的,那就是哥哥你啦!”
萧停云笑的胸膛振动,笑叹得了这么个妙人做妹妹。
那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掩不住青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原来在前世,哥哥这么爱笑么?
为何在她记忆中的大哥是严肃的,沉稳的,竟全然不记得哥哥也曾有过这般爽朗的笑容。
少女眼里幽幽的光哪里瞒得过萧停云,他敛去了笑容,迟疑唤她,“芙儿?”
“哥哥,你要多笑笑。”玉芙凝视不笑的萧停云,发现他此时弱冠年华就已经有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肃气势,“还有啊,今日休沐怎么也这么早起来?湖边的书斋风大寒凉,怎还开着窗子?仔细受寒。”
说着,她便去窗边仔细的将木窗关好,转身过来伸手在自己唇边作微笑状,“我走啦!”
少女朱红色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一旁的小厮抬眸看去,发现自家公子哪有方才和煦的笑模样了,一脸冷淡,遮住了所有情绪。
玉芙这边也心惊不已,步履匆匆,逃似的往远处走。
自己真是沉不住气,怎么就晃了神,方才大哥哥那冷沉的目光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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